“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离奇的事情,”克里夫顿参议员说,“尽管类似的情况我也遇到过几次。不过,你们有证据吗?”他站起来,手里端着咖啡杯走到餐具柜前,身上那件绣有他姓氏缩写的白袍随风飘起。
“全在这里,参议员,”艾略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我亲耳听到的,而且深信不疑。所有的一切都证明了这一点。”
“我们掌握的证据说明克兰德尔是被谋杀的。”卡伦说。她坐在参议员松软的皮制沙发上。“尸体组织的蛇毒化验结果呈阳性。”
“是这样。这东西——就是蛇毒——是怎样弄进他体内的?是谁干的?有何动机?”
“我们还不太清楚。”艾略特承认说。
克里夫顿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放在托盘上的银制咖啡壶,往杯里续了一些咖啡。他往里放了一些糖,然后转身面对艾略特和卡伦。“请原谅我用语粗俗,你们所说的全是对空放屁,你们没有任何证据。要是我把这件事情捅出去,到头来却发现是捕风捉影的话——”
艾略特厉声地打断他的话头:“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帮你捞取政治资本,而是要你采取具体行动。”
克里夫顿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可是接着又改变了表情。“好吧,我看你们两人都相信这是真的,当然,两人一起,”他朝卡伦点了点头,“是有相当说服力的。不过,如果你们要我相信美国政府正在生产致命的生物武器——”
“参议员,就在今天中午一艘货轮将要离开巴尔的摩,那上面装载的v-5足以杀死南非的全部黑人。”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们报警没有?”
“没有。”
“报告联邦调查局没有?”
“没有!”艾略特说,“这里面有两个原因: 冯-格拉克把两人介绍给哈克。“长官,这位是德格鲁特船长,这位是亨德里克先生。”他们互相握手。
亨德里克用带有口音的英语说:“很高兴见到你,先生。我是货物经管员——负责本船货物的官员。”
冯-格拉克低声告诉哈克:“他的真实身份是少校。”
亨德里克眨了眨眼说:“这一点只有船长知道。”
哈克嘟哝道:“只要能够把货物送到目的地,就算是教皇也没有关系。”
亨德里克笑着说:“是的,先生。”
“你们跟海关的人谈过这货物吗?”哈克问。
“是的,已经照你的吩咐谈过了。我们的特别货物被列为美国陆军的剩余药品和疫苗,是提供给孟加拉国的对外援助的一部分。”
船长这时开口说话了:“他们只检查离港船只是否载有禁止出口的物品——往往是查军火和先进的电子设备。”他讲话也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而且声调低沉。
“好的,好的,”哈克连声说道,“你们告诉他们船先到哪里去?”
“印度的孟买,”德格鲁特回答说,“不用担心,先生,我们是对付禁运的老手,知道该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你是有办法的,船长。恕我直言,这货物凝聚了我毕生的努力,所以我可能显得过分担心了。”
“我能理解,”德格鲁特说,“或许,我们应该到我的办公室去吧?我们可以谈谈有关细节,或许还可能来点荷兰杜松子酒庆贺一下。”
“请吧,”哈克说,“我在船上总是没有方向感。”
从码头边的一只大木箱后面,艾略特和卡伦可以看见南方之星号:那是一艘老式货轮,上面竖立着参差不齐的各式帆杆。在他们和货轮之间是一块露天装卸场,那里耸立着几台码头专用大吊车。艾略将认出了那些从德特里克堡开来、正等着卸货的大卡车,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船货清单复印件。
“简直难以相信你轻而易举地就弄到了这清单。”卡伦说。
艾略特耸了耸肩膀。“我在海运公司时就知道码头工作人员很容易被贿赂。”他翻动清单,指头停在其中的一项上。“在这里,”他说,“366罐,医用疫苗。”
卡伦再次观察那货船。“那是哪一个国家的旗帜?”
艾略特轻蔑地说:“利比里亚,一个随便让人悬挂国旗的国家。还好,这是一艘散装货船。”
“散装货船?”
“对,一种老式货船。新式的是用集装箱,货物都放在大铁箱子里面。”
“我们干吗不塞一点钱给码头的货运主任,叫他派人去检查检查?”
“他们能够发现什么呢?还不是那看上去像血清一样的黑糊糊的东西?”他摇了摇头。
“别说了,我们怎样上去?舷梯有人看着的。”
艾略特没有理会她说的“我们”,只是回答说:“从锚链筒上去,我们只需弄一条小船。”
“从哪里上去?”
“那里有一条上船的通道,来吧。”
他领着她来到一个小游艇船坞,找到了一条肮脏的修理船。它长约20英尺,配有一台推进器和一副船桨。
几分钟以后,两人便把船划进了港口,过了几个码头,来到距离南方之星号大约有100码的地方。
南方之星的栏杆边没有人,艾略情把船驶到它的尾部。小船现在已经接近船体,船上的人看不见他们。于是艾略特把小船慢慢地划到锈迹斑驳、处于暗影之下的船首,然后停在锚链旁边。“那就是锚链筒。”他一边告诉卡伦,一边用手指着船体上锚链通过的缺口。
货船装载了很多东西,艾略特踮起脚尖,用手刚好可以接触到低悬着的锚钩。
“艾略特,我根本没法上去!”
“当然没法。”
“你早就知道!”
“卡伦,有你干的事。我上去以后,你把小船划到那边的码头去,然后监视锚链筒的情况。如果我成功了,我会去那里与你汇合。如果不行——嗯,就得看你的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争辩,他已经爬上了锚钩。
她气冲冲地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随机应变。”艾略特给了她一个飞吻,然后顺着锚链爬了上去。他在锚链筒里看了看船上的动静——一个人也没有——接着吃力地钻出去,上了船首甲板。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主甲板。在参差不齐的张帆杆下面,货箱、纸箱、盒子以及各种各样的圆桶高高地堆放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条通道。艾略特趁着起重机在头上吱吱转动的机会,一个箭步冲到大木箱后面。
他观察了一下起重机卸货的位置,发现了堆放装着v-5罐子的地方。
行了,艾略特自问道,怎样才能使这船无法开动呢?
实际上只有两个部位可供选择——发动机或者是舵。不管破坏其中哪一样,他都得下到船舱里面去。
他开始寻找舱门,来到了堆放v-5的甲板附近。两名水手正指挥着起重机卸货。他躲过他们的视线,顺着几个标着多国文字的货箱往前移动,发现了前面有一扇舱门,于是停下脚步。
那些货箱正好放在装v-5的罐子附近!他仔细地看了看身边一个箱子上面的标签。上面写着“化工原料,物品明细参见船货清单。 “明白了。”她说。
他们架着她走到停放在码头上的黑色大轿车前。那是一辆政府部门专用车,车窗遮得严严实实的。轿车后门开了,莫里斯吩咐卡伦:“请进去吧。”
她转身看了看南方之星号和码头四周的情况。“唉,我们已经尽力了。”她喃喃自语着上了轿车。
“你好,穆尔大夫。”
“参议员!”
“正是本人。”克里夫顿懒洋洋地将身体向后一靠,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下完了,卡伦暗暗叫道,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恐惧感。“你在这里干什么?”她吃力地问道。
“是你们要我进行调查的,对吧?”
“嗯,不过——”
“我知道,我知道,我当时没有明确表态。但是,我还是叫我的调查组负责人查过了这艘货船的情况。他发现上面装有一些来路可疑的化学药品。嗯,国务院没有这艘货轮的任何记录。大概就在那时,我接到了一位自称格尔顿博士的人打来的电话,他谈到了有关v-5的情况——”
“你们得拦住那条船!”
“我的人刚才正准备上船去,但是我估计你们两位可能就在这附近。艾略特在哪里?希望他不是在干傻事。”
她刚要开口回答,只见海面上闪过一道亮光,接着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耀眼的火焰从南方之星号上腾空而起。
卡伦和克里夫顿相继钻出轿车,望着货船甲板上燃起的大火。
“艾略特!”她随即瘫倒在轿车旁。
爆炸产生的气浪好像把艾略特往后吸,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仿佛被一只巨手拎了起来,猛地一下扔在甲板上。
他觉得眼前直冒金星。
过了一阵,他挣扎着站立起来,然后环顾四周。熊熊燃烧的烈火形成了一道墙壁,将他和船首分隔开来。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每一块骨头都在疼痛,但是没有缺少什么。他觉得嘴巴里有一种金属的味道,伸手摸了一下脸,发现自己满手都是鲜红的血迹。
“血。”他木然地嘟哝着,一边在裤子上擦着手,一边朝住宿舱走去。受伤的那条腿钻心地疼。
突然,他的左侧蹿出了一个人影,艾略特立刻一闪。那是船长,但是他好像没有看见艾略特。德格鲁特的耳朵、鼻孔和嘴巴满是血迹,两眼直愣愣地望着远处的什么东西。艾略特绕过他径直朝前走。
大火产生的高温使人觉得恐怖,艾略特担心自己的衣服也会燃烧起来。住宿舱的通道就在眼前,艾略特冲了过去。
哈克坐在甲板上摇晃着脑袋,还没有从爆炸的震荡中清醒过来。两个男子——一个身体肥胖,另一个矮小壮实——正搀扶着他站起来。哈克先看到艾略特。“冯-格拉克!”他对那个胖子叫道:“有人!”两人一见艾略特顿时目瞪口呆。
艾略特意识到自己的模样一定非常可怕:一个从滚滚浓烟中冒出来的血色幽灵。但是,矮个子很快反应过来,随即把手伸进粗花呢茄克内掏枪。
艾略特用尽全力朝他冲撞过去。
两人跌倒在甲板上,艾略特压在矮个子的身上。矮个子的脑袋砰的一声撞在甲板上,顿时失去了知觉。由于体内的肾上腺素和内啡呔的作用,艾略特几乎没有感到什么疼痛。为了保险起见,他抓住对方的头部在甲板上狠狠地撞了几次,然后站起来对付剩下的两个。
哈克冲向救生艇甲板,艾略特在后面追赶,回头观察时恰巧看到举起手枪朝他瞄准的冯-格拉克。在冯-格拉克开枪的那一瞬间,艾略特闪身躲在堆放起来的货箱后面。子弹轰的一声打在他身边的一只货箱上面。
艾略特还带着信号枪,但是使用它危险性太大:整个船上充满了易燃气体。万一——
看来,他不能射偏了。艾略特装上一发信号弹,从木箱后面伸出头来观察。冯-格拉克双手握着枪,小心翼翼地朝前移动着,一见艾略特的面孔,立刻开了一枪。子弹呼啸而来,轰倒了艾略特身边的一把折叠式梯子。
艾略特如果不暴露自己的身体就无法朝对方射击,于是只得换了一个位置。他弯下腰,冲过几个救生圈。如果他不过多地暴露在对方的火力之下,他可以利用货船的宽度进行周旋。
那个捉迷藏式的战斗似乎持续了若干小时,其实整个过程还不到1分钟。冯-格拉克几次朝艾略特开枪,但是连他的汗毛也没有碰到。
后来,艾略特觉得自己的腿突然不听使唤了,身体像一堆衣服似的一下瘫倒在甲板上。那支信号枪压在他的身体下面,这一跤几乎使他断了气。他趴在甲板上,像一条被抛上河岸的鲤鱼,张开嘴巴直喘气。冯-格拉克趔趔趄趄地走上前来。
“你这个奥狗屎。”冯-格拉克骂道,站在艾略特的脚边。“罗思,事情全都被你搅了。我要叫你好好尝尝苦头。转过身去。”
艾略特吃力地哼了一声。
“听见没有?转过身去。”冯-格拉克说罢照着艾略特的肋部猛踢一脚,剧烈的疼痛几乎使艾略特失去知觉。
“好吧。”艾略特呻吟着滚了一转,仰面朝天地手握信号枪对着冯-格拉克。在那漫长的一秒钟时间里,冯-格拉克肥猪似的面孔上交织着惊讶和恐惧的表情。艾略特扣动了扳机。
信号枪向后一震,火焰直冲冯-格拉克的胸膛。在那样短的距离里,子弹的速度非常之快,其冲击力不亚于大货车发动机产生的力量。
冯-格拉克像一个布片做成的玩具人,被抛到甲板的另外一侧。信号弹在他的身体上穿了一个大洞,打在远处的舱壁上,弹跳了好几下,最后才燃烧起来。它附近的一切顿时陷入烈焰之中。
艾略特歪歪倒倒地站起来,走到冯-格拉克的尸体旁边。透过尸体上还在冒烟的大洞,他可以看到下面的钢板。他抬起自己那条没有受伤的腿,用尽全身力量狠狠地踢了冯-格拉克的脑袋一脚。“这是替杰基踢的。”他大笑着。
接着,他朝救生艇甲板跑去。
水手们来回奔跑,互相大声叫喊着,没有人注意他。突然,又是一声爆炸,好像到处都是火焰。艾略特吃力地咳了几声,跌跌撞撞地到了右舷,翻上栏杆,纵身跳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