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八点不到便起床了。他下楼去看了一眼花园。他之前担心的那株连翘已经浇过水了,或者至少看起来不错,亨利也确实来过,汤姆发现温室旁边的堆肥堆上又多了些折下的枯玫瑰枝。才两天的时间而已,除非有冰雹,否则不会有什么灾祸发生。
“汤姆先生!早安!”安奈特太太站在面向露台的三扇落地窗中的一扇前。
无疑他的黑咖啡已经准备好了,汤姆小跑着回屋子。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早起,先生。”安奈特太太为他倒了 汤姆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的老朋友。“那是因为辛西娅知道是我最先提出来让伯纳德造假的。你们的文章后来才出来。伯纳德告诉了辛西娅,于是他俩就有了隔阂。”
“确实如此。对的,我记得。”
艾德和杰夫,还有伯纳德,尤其伯纳德,都曾经与画家德瓦特交好。那时德瓦特处于抑郁期,兀自跑到希腊去,跑到某个岛上跳海自杀了,伦敦的朋友们都相当震惊,觉得不可思议:事实上,德瓦特只是在希腊“失踪”了,因为他的尸体从未被发现。汤姆考虑到德瓦特当时不过四十岁上下,刚刚才被认可为一流的画家,尚未画出自己最好的作品。因此汤姆想出了让同为画家的伯纳德·塔夫茨来效仿德瓦特的主意。
“你在笑什么?”艾德问。
“我在想我的告解。我敢肯定神父会说——你能把告解都写下来吗?”
艾德仰面大笑。“不——他会说都是你瞎编的!”
“不!”汤姆也哈哈笑起来,“神父会说——”
有电话铃声从另一个房间传来。
“抱歉,汤姆,我正等着这通电话。”艾德说完就离开了。
趁艾德接电话之际,汤姆环视了下这间准备给他过夜的小书房。两面墙上都是高至天花板的书架,他看见上面摆满了大量的精装书,也有平装书。汤姆·夏普,穆丽尔·斯巴克(3),几乎并排在一起。跟上次汤姆看到的时候相比,艾德又添置了一些上好的家具。艾德家是哪里的?霍夫吗?
海洛伊丝这会在干什么呢?将近下午四点的时候?她越早离开丹吉尔去卡萨布兰卡,他越是高兴。
“没问题了,”艾德回来了,一边还将一件红毛衣罩在他的衬衫外面,“我取消了一些不要紧的事,今天下午就有空了。”
“那我们去趟巴克马斯特吧,”汤姆站起身,“是开到五点半?还是六点?”
“六点,我肯定。我马上把牛奶拿开,剩下的就不管了。你要是想挂什么东西,左边的橱柜里面有地方。”
“我就把一条多余的裤子挂在这椅子上吧——暂时的。我们走。”
艾德去开门。他已经穿上雨衣了。“你刚才提到有两件事要说。关于辛西娅的?”
“噢——是的,”汤姆扣上他的巴宝利外衣,“第二件——细节问题。辛西娅当然知道我火化掉的尸体是伯纳德的,不是德瓦特的。这个我也不必跟你们说。所以说,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对伯纳德的又一次侮辱——告诉警方他的尸体是别人的,似乎是进一步玷污了他的声名。”
“不过,你知道的,汤姆,这段时间以来,她没有对我们说过任何事。对杰夫或者对我。她无非是不理睬我们,我们也觉得无所谓。”
“那是她还没遇到像戴维·普立彻这样可以捣乱的机会罢了,”汤姆反驳道,“一个胡搅蛮缠、施虐成性的疯子。辛西娅完全可以利用他,你没看出来吗?她正是这么干的。”
搭出租车到旧邦德街,来到巴克马斯特画廊的橱窗前。橱窗的灯光低调、沉稳,外框镶着黄铜与深色原木。精致的旧门上仍然是磨得光滑的铜把手,汤姆注意到。前窗放着的两三盆棕榈树将一幅画围起来,以至遮挡了大部分室内的景象。
那个据说三十岁左右的名叫尼克·霍尔的男人正在跟一个年纪较长的男人说话。尼克长着黑色直发,身材相当魁梧,好像习惯把双臂抱起来。
汤姆看到墙上挂着不少他认为平庸的画作,并非都出自某一位之手,而是三四位画家的作品选集。汤姆和艾德就站在一旁等着,直到尼克跟那位年长的绅士说完话。尼克递给长者一张名片,长者遂告辞离开。此时画廊里似乎只剩下他们几个,没别人了。
“班伯瑞先生,下午好啊。”尼克迎面过来,面带微笑,露出整齐短小的牙齿。尼克至少看起来挺直率的。而且他熟悉艾德,说明他们联系紧密。
“下午好,尼克。我来给你介绍一个朋友——汤姆·雷普利。尼克·霍尔。”
“很高兴认识你,先生。”尼克再次微笑。他没有伸手,不过微微鞠一下躬。
“雷普利先生只过来逗留两三天,想到店里来看看,认识下你,也许还能看到一两幅喜欢的作品。”
艾德态度随和,汤姆也同样如此。尼克显然没有听说过汤姆的名字。很好。跟上次完全不同了(而且要安全许多)。汤姆还记得上次那个叫雷纳的同性恋小子,他就处在现在尼克这个职位上,汤姆假扮德瓦特在这间画廊的内室召开记者招待会的时候,雷纳也在场。
汤姆和艾德信步来到第二间展厅(总共只有两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柯洛风格的风景画。这间展厅靠后的角落里还有几幅油画倚墙放着。内室里应该放得更多,汤姆知道,就在那扇略有污迹的白门后边,他扮演的德瓦特曾在里面开过——实际有两次——记者招待会。
等尼克到了前厅,听不到他们说话的时候,汤姆叫艾德去问问尼克最近是否有人咨询过德瓦特的作品。“然后,我想看看访客签名簿,看有谁签过名,”像戴维·普立彻这样的人很有可能签名,汤姆暗忖,“反正巴克马斯特画廊的人——也就是你和杰夫,画廊的老板——都知道我喜欢德瓦特,对吧?”
艾德于是照办了。
“我们现在有六幅德瓦特,先生,”身穿灰色修身西服的尼克笔直站起来,仿佛有笔生意要成交了,“当然我现在回想起你的名字了,先生。请到这边来看。”
尼克将德瓦特的作品一一摆放到椅子上,让画作靠在椅背上展示。这些都是伯纳德·塔夫茨的仿作,有两幅汤姆是有印象的,另外四幅没有。《午后的猫》是汤姆最喜欢的,温暖的红棕色色调,近乎抽象的构图,一只打盹的橙白斑纹猫隐匿其中,无法一眼找到。然后是《无名车站》,由蓝色、棕色和黄褐色的色块组成的一幅可爱的作品,背景是一栋灰白但外观脏污的建筑,应该是火车站吧。接下来——又是人物画了——《争吵中的姐妹》,典型的德瓦特风格,尽管汤姆从日期可推断出是伯纳德·塔夫茨画的:画面中有两名女性张着嘴对视。德瓦特的多重轮廓手法传达出一种动态感,争吵的声音,而红色的笔触——德瓦特最偏爱的表现手段,由伯纳德·塔夫茨如法炮制——暗示出愤怒的情绪,也许还有指甲的抓痕和抓痕处渗出的鲜血。
“这个你们要价多少?”
“《争吵中的姐妹》——我相信差不多要三十万,先生。我可以再查一下。此外——如果有了交易意向,我还得通知另外一两位买家。这幅画挺受欢迎的。”尼克的脸上再次露出微笑。
汤姆并不希望这幅画出现在家里,他询价只是出于好奇。“还有那幅《猫》呢?”
“稍贵一点。那个很抢手的。我们可以想办法。”
汤姆与艾德交换了下眼神。
“你现在对价格很熟悉嘛,尼克,”艾德亲切地说道,“很好。”
“是的,先生。谢谢你,先生。”
“你们这里来咨询德瓦特的多吗?”汤姆问道。
“唔——不是很多,因为德瓦特太名贵了。我觉得他是我们的镇店之宝吧。”
“好比王冠上的宝石,”艾德加了一句,“泰特美术馆的人,苏富比的人,都跑到我们这儿来看画,汤姆,想看看有什么是返回我们这里来重新出售的。这些拍卖行的人——我们并不需要他们。”
巴克马斯特有自己的拍卖方式,通过通知潜在的买家,汤姆猜想。令他高兴的是,艾德·班伯瑞在尼克·霍尔面前说话随意,侃侃而谈,好像汤姆与艾德是老朋友,艺术经纪人和顾客的关系。艺术经纪人:听起来挺奇怪的称呼,不过艾德和杰夫确实一直在挑选哪些作品拿到店里来卖,哪些年轻的或者稍年长的艺术家由画廊来代理。他们的决定通常都基于市场行情,取决于当前流行的风尚,汤姆知道,但艾德和杰夫确实有足够的眼光来支付旧邦德街高昂的租金,而且还赢了利。
“我猜的话,”汤姆对尼克说,“应该没有更多新的德瓦特作品在阁楼之类的地方被发现了吧?”
“阁楼!没有——不太可能,先生!素描的话——连素描近一两年都没有。”
汤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喜欢那幅《猫》。至于我能否负担得起——我得好好考虑下。”
“你是有了——”尼克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
“两幅,”汤姆说,“《椅子上的男人》——我的最爱——还有《红色椅子》。”
“是的,先生。我肯定这是有记录的。”尼克没有表现出任何回忆起或者提醒自己《椅子上的男人》系伪作而另一幅不是的迹象。
“我们该走了吧,我想。”汤姆对艾德说,似乎他们有什么约会要去。然后对尼克·霍尔说:“你们有访客簿吗?”
“噢,是的,先生。在这边的桌子上。”尼克走到前厅的桌子前,将一大本簿子翻到当前页。“这里有笔。”
汤姆弯腰去看,顺手拿起笔。都是潦草的签名,肖克罗斯什么的,福斯特,亨特,有些留了地址,多数没有。再瞟一眼上一页,汤姆发现普立彻至少在去年内没有签过名。汤姆签下名,没有留地址。只是写上“汤姆·P.雷普利”,还有日期。
紧接着他们就离开画廊,来到小雨淅沥的人行道上。
“说真的,我很高兴看到画廊没有代理那个叫施托曼的家伙。”汤姆咧嘴笑着。
“是的。你不记得了吗——你当时从法国发了好大一通牢骚过来。”
“没理由不发呀!”两人这会都在看有无出租车经过。艾德或是杰夫——汤姆不想把矛头对准任何一个——数年前发掘了一个叫施托曼的画家,他们认为这个人伪造的德瓦特能蒙混过关。蒙混过关?汤姆到现在穿着雨衣还不禁身子一紧。要是巴克马斯特蠢到去卖施托曼造的假画,他估计早就把一切都搞砸了。汤姆是根据画廊寄给他的彩色幻灯片来否决施托曼的,汤姆还记得。不管怎样,他反正在某处见过这些幻灯片,根本不可能蒙混过关的。
艾德站在街道中央挥舞着一条胳膊。这个时间点,这样的天气,要找到一辆出租车是很难的。
“今晚跟杰夫的会面如何安排的?”汤姆喊了一句。
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在下客,车顶前方的黄灯喜人地闪烁着。他们上了车。
“我刚才看到那些德瓦特的作品真是享受啊,”汤姆意犹未尽地说,“我应该说——塔夫茨。”他最后一个词说</a>得像棉花一样轻柔,“而且我已经想到一个解决辛西娅问题的办法,或者说心结,我该用什么词呢?”
“什么办法?”
“我直接打电话问她。我问她是否与莫奇森太太有联系,比如说。还有跟戴维·普立彻的关系。我假扮成法国的警察。如果可以的话,就从你家里打过去?”
“噢——噢,当然可以!”艾德恍然大悟。
“你有辛西娅的电话吧?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就在电话簿里。不在贝斯瓦特了,而是在——切尔西,我想。”
* * *
(1) Frond,指法国。
(2) Pernod,法国绿茴香酒品牌。
(3) Tom Sharpe,Muriel Spark,均为英国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