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天生命苦,青年梶原正二郎就是如此。那年他二十二岁,送亡父遗体至火葬</a>场的那天晚上,有人来敲门,“晚安,有人在家吗?”
敲门声达两分钟之久,之后七、八个人蜂拥而入,还来不及招呼,只见一伙人迫不及待地往屋内冲,“我们是来上香的,遗体在哪?”
四处搜寻,仿佛在玩捉迷藏一样。只见一群人一屁股坐在佛坛前。
“原来就是这只白木牌位啊!看来老爷已登西方极乐,回归尘土,真是可喜可贺!拿酒来!”
真是伤脑筋。这些家伙看来都是年纪和正二郎相仿的毛头小子,简言之,就是一群狐群狗党。带头的是位叫望月彦太的粗暴男子,他是正二郎父亲的手下之一,不过黑道大哥的威严气势似乎在这家伙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怎么看都是故意找碴的瘪三。对这些毛头小子而言,身为老大的正二郎父亲,是个只要瞧人一眼就会让对方怕得发抖的狠角色。之所以不在亲友聚集的守灵夜来上香,而在葬礼后带著党羽蜂拥而来,其目的根本就是假借祭拜死者之名,行饮酒作乐之实。留下来的少数亲戚看到这幕,纷纷飞也似地逃离,只留下正二郎和妻子久美。
正二郎虽有这样的父亲,却从小遭同侪欺负,是个无反击之力的可怜虫。如被蛇缠身般,因为自卑根本不敢反抗。于是他开始终日酗酒、赌博,藉以逃避一切。连续四天四夜,白天蒙头大睡,晚上醒来便喝酒、赌博。直到 “有客人来找我们,所以就留他住下。反正是和你没关系的客人。”
一副不容许反驳的嚣张口气,原来客人就是松川花亭。事到如今,光是发怒不是办法,得设法将这一挂人给撵出去。焦虑的正二郎不停地思索。
其实最令他不安的,就是宰杀河豚的宫吉,带著河豚肉偷偷潜入别人家里的鬼祟身影。那副鬼祟德性肯定是这三人其中一人的投影,不,应该说这三人根本是一挂的。他现在是个万金富豪,比起惨死的清作,更受人觊觎。一想到此,更觉必须先下手为强,但还是苦思无方。就算写封死后财产全归驹子所有的遗嘱,也难以抹去他心中不安。
这时来到东京的一力,由正二郎口中得知此事,“有这回事?交给我处理,你别担心。”
于是一力和母女二人会面,怒斥她们立刻滚出去。
“搞清楚!我们才是名正言顺的妻子和岳母。恕我不客气,我们可和那艺妓出身的小老婆不同。为了她居然将原配赶出门,天下还有公理可言吗?有种我们就法庭见,争个是非黑白。”
虽然一力是个胆大刚强的堂堂男子汉,难免还是会顾虑面子。法庭一途终究是下下之策,他心想:“法庭见就法庭见。混蛋!你是没尝过男人发飙的厉害吗?”被恶女这么一说,一时也无法趾高气昂地顶回去,堂堂男子汉一力也无言以对。
这就是一力对抗恶女人、惨遭击败的经过。正二郎更加沮丧、烦恼。
此时,龙婆婆悄悄向正二郎进言:“老爷别怪我多事,光是烦恼也不是办法,我已经请教过律师,有个方法能将那些恶人撵走。老爷和恶婆娘结婚前,不是还有位叫久美的原配吗?同为武士之后的你们才是法定夫妻。这样一来,不就可以将阿米、阿源那些人给撵出去吗?虽然老爷和久美夫人都犯了重婚罪,可是那时正值维新纷乱之际,夫妻离别、生死不明也是情非得已,相信法官大人应该能体谅。虽然娶了久美夫人的女儿为妾的确不妥,但终究母女情深,只要私下好好商谈,此事一定能圆满解决,不会影响您的名声。只要想到阿米、阿源这对令人憎恶的母女,凡事都要忍下来。”
真是恳切至极的忠告,说得一点也没错。真正的原配并非阿米,而是久美。虽然事到如今才向驹子告白一切,确实残忍,但阿米和阿源的出现更让驹子悲伤痛苦,就算知道母亲居然是正二郎的妻子,但此时只有母亲才能成为助力。于是正二郎毫不隐瞒地向驹子坦白一切。
“我已经有你,也知道久美跟了别人。打算佯装不知,和你一起生活下去,偏偏那对母女出现,虽然这么做我们都不好过,但比起让她们继续住下去,找个解决办法总是比较好,所以我决定先将久美与阿园两人接过来住。”
正二郎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面对未曾谋面的阿园,更觉愧对久美,心里痛苦万分。总之,懦弱的自己得承担这一切。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驹子错愕万分,没有人希望如此。命运之神在不知不觉间让前夫和女儿相遇相恋,但这算是乱伦吗?只能说是命运的作弄,正二郎也不觉得自己对驹子的爱是邪恶、污秽的。
“她们过来的话,那我怎么办?”
虽然亟欲知道答案,却没有勇气提问。即使不觉得愧对天地,却畏惧世俗的眼光。母亲会再次成为正二郎的妻子吗?那自己又该如何是好?世人一定无法谅解如此复杂的乱伦关系,我该如何自处?正二郎、母亲和阿园也许能尽释前嫌,阖家团圆,但自己呢?难道天地之大竟没有我容身之处吗?
尽管心中像被撕碎般痛楚,却只能勉强吐出一句话:
“母亲和姊姊能搬过来住,真是太好了!她们含莘茹苦地养育我,只要人家能住在一起,再怎么辛苦我都可以忍受。”
驹子一脸欣喜,露出如花般灿烂的笑容说。
※※※
阿龙婆婆有位艺妓朋友在新宿大木户附近一户人家帮佣,于是正二郎和阿龙先去她那儿歇息。
“其实是这样的,我们受邀参加位于大久保友人家的化妆舞会,对方请我们乔装成乞丐夫妇出席,总不能叫我们穿成那样出门吧!所以想借你这里换装,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巧妙地瞒过朋友,于是两人乔装成乞丐。虽然无法证明住在鲛河桥的盲女就是久美,不过对方名叫梶原久美,应该错不了。只不过阿园那拉车的丈夫是一个坏家伙,两人的丈夫都一样难摆平,总之先约久美和阿园出来见面,听听她们的难处,再看看要如何帮忙。于是两人乔装成乞丐夫妇,先躲在看得到车夫上工的地方,斟酌情形后才潜入鲛河桥的贫民窟。
这里是由谷町一丁目、二丁目、元鲛河桥和鲛河桥南町等四个町所组成,位于稍高的丘崖下,飘著山谷特有的潮湿阴气。贫民窟里小孩子特别多,四周传来各种噪音、吵闹声。空气中不但飘散一股臭水沟味,还混有甜味、烧焦味、霉味与难闻的小便味,是个充斥复杂气味的地方。在这里,陌生人被视为闯入者,每个人都盯著你看,却又刻意不理睬。家家户户的外观都一模一样,连室内陈设也是千篇一律,摆著折叠饭桌、水果箱,每家晒的衣物都一样破烂,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尿布还是衬衫。走在每一条巷道都得避免被晒洗衣物滴下的水滴给淋湿,巷道一角清一色种植著牵牛花、向日葵,而且每户人家都没有门牌。会造访这里的人,只有巡警和讨债鬼,都是些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所以挂上门牌只会给自己添麻烦。
虽然向驹子问了大致位置,但面对这片陌生地还是搞不清方向。
“久美女士住哪儿啊?”
不论是问小孩或大人,都说:“不知道。”
“有对盲眼老夫妇和年轻车夫夫妇是住在哪儿啊?”机灵的阿龙婆婆改口这么问,立刻得到答案。
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窥看,幸好贫民窟里的人家习惯大门敞开,因此屋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要是隔著纸门,就搞不清楚谁住在里面了。从门前经过一、两趟后,确定盲男和车夫女婿都不在家,屋内只传来年幼小孩哇哇的哭泣声。
阿龙敲门探问,才发现屋内还有看不见的死角。“来啰!谁啊?”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从后面厨房前来应门。仔细一看还满年轻的,却和驹子长得一点也不像,虽然面容慧黠,但或许是终日为生计操劳,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八、九岁。他们还是担心麻烦人物出现。
“请问失明的爷爷和他女婿是住在这里吗?”
“是啊!不过他们都出去了。”
阿龙听到后稍稍放心,拉低嗓音说:“别看我扮成这样,其实是受人之托,他叫梶原正二郎,是武士的后代,能否请你和令堂跟我出去一下,别让人知道。”
女人脸庞蒙上一层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讶异的阴郁神色,默默往屋内阴暗处走去,她那双目失明的母亲就坐在那儿。两人悄声交谈一阵,交代邻居婆婆后,便跟随两人离去。带著母女俩到了大木户后,正二郎和阿龙婆婆便褪去涂在身上的泥炭,换上干净衣服,告诉她们他从宽永寺一役后历经的所有事。
“以前的事我全忘了。”
听完正二郎的告白,久美无动于衷,毫无怀念之情,只是不停蠕动著那缺了牙的嘴,像在喃喃自语一般。
“我会和那两个男的清楚说明这一切,待法院裁定后就会收养那五个孩子,好好抚养他们长大,但在那之前得请你们保密,别让那两个男人知道。可以麻烦你们现在跟我回去一趟吗?”
“你以为你是谁?以前的事我全忘了。”
“我是阿园的父亲,梶原正二郎啊!”
久美噤声不语。毕竟阿园还年轻,相较于执拗的母亲,较能冷静思考,倒也并非思念父亲,反正父亲的存在对自己而言并不重要,这种心态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倒是对于有血缘关系的驹子,居然和自己生父扯上关系一事,显得有些讶异及不谅解。
“总之,先让我们和驹子见个面吧!你说是吧?妈。”
面无表情的久美不予回应。于是正二郎叫了辆人力车,准备回府,没想到这车夫居然是阿园丈夫八十吉的好友兼赌友。虽然阿园没看过他,但这男人曾在街上看到阿园和替人按摩的久美身影。
在家里等待的驹子欣喜地迎接母亲和姊姊到来,带领她们到自己房间,天南地北大聊起来。正二郎费了番工夫才将母女俩带来,看样子还是先交给驹子处理比较好,自己则和一力庆贺第一阶段计画顺利成功,也唤了阿龙过来,一起小酌几杯慰劳一番。一力听完经过后,感慨万千地说:
“唉,也难怪她会说过去的事全忘了,看来心里的伤痛一时难以平复吧!或许憧憬穷人摇身一变为有钱人的生活,偏偏自己陷入谷底时,二十年前不告而别的丈夫却成了富豪回来,教她情何以堪。比起早已缘尽的有钱丈夫,不如珍惜眼前的一切,看来她真的很想忘了过去种种。”
“也许是贫穷人家的偏见罢了。”
“此言差矣!阿龙。当一心憧憬的东西突然出现眼前,反而会让人更珍惜原来所有。”
听了一力这番话,正二郎无言地垂著头。
从驹子口中证实正二郎所言为真,让阿园深感一切如戏,只能感叹造化弄人。驹子不晓得母亲和姊姊其实并不想踏进这个家,因为现在的她根本没多馀心力倾听母亲和姊姊的心意。满腔悲伤无处宣泄的驹子,就像自动演奏的琴一般,向亲人一吐心中阴霾。
“姊姊,我该如何是好呢?”驹子不假思索地说。
阿园瞧著妹妹一脸哀怨,滔滔不绝诉苦,听到这句话时,胸口犹如被利刃刺穿般痛楚。其实自己和母亲根本不稀罕这突如其来的好运,但驹子不知道。一旦母亲成了正室,自己名正言顺成为女儿,又该如何看待自己和正二郎的这段情呢!驹子小小的心中早被这一连串烦恼给占满,所以才哀怨地说个不停。
真是个可怜的女孩!你别担心,能够沉醉眼前幸福的人只有你而已,我们会默默守护你,不会破坏这一切。
此时阿园心中蒙上一层阴影。这算什么幸福,我为何要自欺欺人?能够继承这个家所有财富的人只有我,为何要满足这个无耻的妹妹而说谎呢?她的心情顿时有些茫然,不禁叹了口气。
“总之得先将阿米、阿源这些人赶出去,否则你休想得到幸福。要赶走她们,母亲得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我也必须认祖归宗。天啊!到底该怎么做对我们三人才是最好的呢?”
“对我而言,已经没有过去了。”久美突然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不料,八十吉满身酒气地冲进来,“喂!把我老婆和我妈交出来!”
一力听到佣人通报,“什么?这事我来处理。”迅速起身,毕竟他最擅长这种事。于是他将八十吉请到另一间房间,设法安抚。
“这家男主人是武士之后,和久美女士有远亲关系,从以前就一直搜寻她的下落,所以不会做出对你失礼的事,这点大可放心。过几天会让她们回去,也会正式登门造访,今晚就请先回吧!”
不愧是长年征战海上的老勇士,简单几句话就让粗暴男人服服贴贴。
八十吉行了个礼,“原来如此。我了解您所说的,不过还是请让我和内人见个面。”
“好吧!这也是应该的。”
于是一力向阿园叮嘱,只需告知是远亲关系,别透露太多事。便让他们见面。
阿园却坦白一切:“要是母亲不点头答应,我也继承不了这个家。阿驹真是可怜,要是母亲不答应,我不仅得不到继承权,阿驹也得被赶出去,这宅子就会落入阿米、阿源手中。反正你要的只是钱,其他你都无所谓吧?”
“好吧!我明白了。如果是为了钱,我什么都可以忍耐。总之能拿多少就尽量拿,好好想想吧!我会再来的。”
八十吉是个干脆的家伙,说完就回去了。
那是发生在某天夜里的事。阿米、阿源和花亭三人突然莫名其妙失踪。
当然府内严格保密此事,但外头的人都以为是因为原配久美和阿园这个正牌千金出现,所以没脸再待下去,赶紧连夜走人,总之大家都当笑柄四处谣传。
唯独八十吉十分怀疑。因为阿米、阿源一不在,正二郎也没有强迫久美继续待下去,让母女俩拿了笔丰厚的钱回到鲛河桥。总之一传十、十传百,人家都知道鲛河桥出了前所未闻的有钱人,此事自然引起警方注意。
※※※
警方介入时,距三人失踪当日已过了三个多月。因此案发房间原貌以及经过都已不可考。唯一的线索就是和这个家格格不入的久美、阿园和八十吉这三个住在鲛河桥的穷人,与其说他们是客人,倒不如说像敲门乞食的流浪汉。毕竟案发现场已经无法还原,导致搜查陷入瓶颈,只好请求新十郎出马。碍于缺乏现场勘验,新十郎也无法施展功力,只好姑且先勘查现场,了解一下案发当夜状况,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虎之介看到新十郎愁眉深锁,一副快放弃的样子,于是前往冰川海舟家,详细报告事情经过,恳求解惑。
“阿米、阿源和花亭三人应该回盐釜了吧?”
“可是据报三人并没有回去,虽然松川花亭来历不明,不过身为旅行画家的花亭应该会赖著那对母女。”
“也就是说三人惨遭杀害。凶手应该就是梶原正二郎吧!因为久美并不打算破镜重圆,为了和驹子白头偕老,只好杀害三人,这是再明白的事实不过了。我想挖掘一下附近的土地,应该能找到尸体。”
答得还真是简洁明快。虎之介称谢告辞后,火速赶往新十郎住处。
“你果然还是愁眉不展。也许你会认为我这建议了无新意,既然久美无意成为正室,为了和驹子长相厮守,只有杀害那三人一途,所以凶手就是梶原正二郎。哈哈哈!事实再明白不过啦!挖掘一下附近土地应该能发现尸体。”
新十郎浅浅一笑,“虽然人多少会有想杀人的念头,尤其是和自己不太亲近的人,可是生性胆小的梶原先生,体力不足,根本杀不了人。就算心一横勒死一个女人,但要连续去不同房间除掉另外两个,我想他应该没这胆吧!对他来说,若得如此辛苦杀人,还不如自我了断;就算杀了一人,到第二人时,没气力杀第二个,也只能仓皇逃走吧!”
新十郎对此案始终耿耿于怀。某天,他突然造访松岛物产事务所,请求查阅帐本,花了好几天时间仔细勘帐。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兵头一力来到东京时,新十郎约一力在时钟馆的别馆单独碰面。待佣人退下,两人静静对坐。
“我并非警官,也无意举发凶手,纯粹基于个人理由,非得解开真相不可。”新十郎向一力微笑道:“那三人失踪后的第二天,有新货以海运送至盐釜是吧?”一力笑道:“是的,那是点油灯用的石油罐。您就是来问这事吗?”
“应该是二十罐没错吧?”
“是的。”
新十郎笑一笑,“进货时的确是二十罐,隔天却成了十七罐石油和三罐其他货物,我说得没错吧?”
“没这回事,里面装的都是石油。应该是说除了石油外,还有其他东西一起上船。”
一力吐了口烟,平静地凝视著新十郎。
“三人的尸体一直到装进石油罐为止,都藏在那壁柜里,还上了锁。”一力指著起居室的壁柜,面无表情地说:“那个人太优柔寡断,无法干脆处理自己的事。对那半生颠沛流离的男人而言,这是他初次尝到的幸福。我这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只能用这种粗鲁方式给他幸福,这样我就满足了,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听说你去公司查过帐本,果然是天下第一名探,识破一切,真令我佩服。对于您今日的造访,其实我早有预感。”
新十郎微微一笑,“如何处置那三罐石油罐呢?”
“绑上重物沉到海底,就在铫子滩三十海里处,不可能浮上来了。不过这次老夫彻底输了,甘拜下风。”
就在一力说完准备起身前,新十郎豪爽地抓起帽子先站了起来。
“想让别人误以为三人沉到海底失踪是吧!听说他们的尸体在铫子滩三十海里一处叫安住的地方被发现。”
新十郎抛下这句话,留下错愕不已的一力,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