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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炮烙之刑_三首塔

作者:横沟正史 字数:25498 更新:2025-01-09 16:25:06

炮烙之刑

那之后的一周,我都被建彦舅舅软禁在公寓内。不,也不算是软禁。我身上只穿着紧身衣和长袍,也无法逃出去。

那天晚上,在混乱中与笠原薰走散的舅舅把我带回公寓。锁上门之后,他二话不说就朝着我的脸使劲儿甩起了巴掌,一下、两下、三下……他尽情地宣泄胸中的愤怒,双手并用打我的脸。

我十分理解舅舅的心情。他发怒也在情理之中。他尽管自甘堕落,却希望作为外甥女的我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度过美好的人生。我心中充满了对舅舅的歉疚之情。所以无论他对我如何拳打脚踢,我都没有流泪。而舅舅将这视为我在反抗,更是怒火中烧,一刻也不停手。

没过多久,我的嘴唇就被打破了,流出血来。舅舅这才停下手哭了,而且是放声恸哭。

“音祢,音祢,你为什么要变成那种女人?!这身打扮究竟算什么!你怎么能去那种下流的地方!和你在一起的黑市老板模样的人到底是谁?”

面对舅舅的质问,我该如何回答呢?我已经把自己的身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那个男人。对他不利的话,我死也不能说。

见我默不作声,舅舅再次燃起熊熊怒火,粗暴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已经不准备向我施加武力了。

“音祢,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对不起上杉伯父和品子阿姨吗?自从你离家出走以后,你伯父和阿姨,尤其是你阿姨,整天唉声叹气、度日如年,你应该想象得到吧?你对他们就没有丝毫愧疚吗?”

“舅舅,求您别再说了。提到他们,我心里就难受……”

“提到他们你会难受?看来你多少还保留了点儿以前那个音祢的秉性。音祢,是舅舅不好,不问青红皂白就对你拳打脚踢。可是,你要告诉我,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你不否认自己有男人吧?”

“是的。”

“那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舅舅,这个我不能说。”

“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音祢!你爱上那个家伙了吗?”

“嗯。”

话音未落,又一个强有力的巴掌甩了过来。我禁不住倒向一旁。

“你……你……竟然爱上了带你去BON BON酒吧的二楼……还带你去看今晚那种下流表演的男人……你怎么能爱上那种下三烂?!”

“可是今天晚上……”

“你倒是说啊……今天晚上怎么回事?”

“我并不知道有那种表演。而且,他也说不喜欢那种东西。”

“那为什么还要去?交那么高的会费……”

“因为……我很同情那个叫由香利的女孩。我早就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夺取所有财产。他对我说了很多关于由香利的事,但我不相信。不,应该说无法相信……为了让我看清楚由香利的真面目,今晚他才会把我带到那种地方……”

“音祢!”舅舅似乎大吃一惊,声音卡在了喉咙深处,“照你这么说,那个家伙很关心遗产的事?”

我没有回答,但不回答就等于默认。

“音祢,音祢,你被那个家伙骗了!他肯定是觊觎你的财产!你一向聪明,难道没看出来?”

舅舅的问题再一次让我哑口无言,因为我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不对,那个男人不是早就亲口告诉过我了吗?

“音祢,那个家伙该不会是为了让你尽量多地获得遗产,准备把佐竹家的人一个个全部杀掉吧?音祢,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看来不排除这种可能啊。”

啊,可是,堀井敬三不也对我这个舅舅有相同的怀疑吗?

“舅舅,请您什么都不要说了……”

“音祢,你怕那个男人吗?怕的话就说出来。尽管不清楚他是什么身份,但我一定要帮你和他划清界限。和那种下三烂在一起,即便能得到巨额财产……”

“舅舅,请您别再说这种话了……我心意已决。”

“心意已决?”

“舅舅,您放弃吧,就当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以前那个天真无邪的音祢已经死了,现在在这里的音祢,身心都已污秽不堪。不管舅舅您多怨恨我,我都无话可说,但请您别再追问下去了……”

这时我 “亲爱的……”我深吸一口气,才问道,“这个刺青是怎么回事?”

然而,话音未落。

“危险!”

堀井敬三大喊,用强壮的手臂猛地把我抱进怀里。紧接着便听到咚的一声巨响,腌菜石那么大的石头在我背后掉落下来。

“音祢,关掉手电筒。”

啊,原来是这样。他们对着手电筒的光亮投下了腌菜石。我慌忙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不顾一切地抱住堀井敬三。

随后又接二连三地落下几块大石头。幸亏井底一侧有个大窟窿,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堀井敬三把我拖到里面,所以上面投下的石头并没有砸中我们。尽管如此,在黑暗中听到石头与石头碰撞的声音,我的背脊还是不由得作痛,紧靠在堀井敬三怀里的身体不停地冒着冷汗。

大石头又连着落下三四块,停下后,上面传来吧嗒一声像是关上盖子的声音。大概是那些坏蛋把井口封起来了。

堀井敬三抱着我挪了挪膝盖,朝井口的方向望了望。

“音祢,已经没事了。你赶紧帮我包扎伤口吧。”

“亲爱的,可以打开手电筒了吗?”

“嗯,没问题了。”

打开手电筒一看,井底滚着五六块大石头。

“刚才可真危险啊。”

这种时候他还能镇定自若,露着雪白的牙齿笑出来,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可靠。

我动作麻利地包扎伤口。

“亲爱的。”我提心吊胆地抬头看着他的脸,“这个刺青究竟是怎么回事?”

“噢,这个我马上告诉你。谢谢。包扎完就把手电筒关掉吧,一来摸黑也能说话,二来我们必须节约电量。好了,到这儿来,我抱着你。”

“嗯。”

堀井敬三把我抱到腿上,一边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一边说:“音祢,你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吗?”

“没有发现什么?”

“我才是真正的高头俊作……”

堀井敬三尽量以平静的口吻说道,但没有哪句话比这句更能震撼我的灵魂了。我感到自己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由于惊讶过度,我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音祢,音祢。”堀井敬三用力抱紧我,“你为什么沉默不语?怎么不对我说点儿什么?”

“亲爱的,亲爱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在国际饭店被杀的人是……”

“那是我的堂弟高头五郎。叔父心怀鬼胎,在我小时候就将我和堂弟对调了名字和身份。事情的经过待会儿我再跟你细说。在此之前,有件事情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你相信我说的话吧?”

“嗯……”

我努力不让自己抽噎。

“谢谢。其实,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坏蛋。因为从事地下买卖,我在方方面面都颇有人缘。而且,音祢。”

“嗯。”

“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女人。对我来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这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亲爱的……”

不知不觉间我早已热泪盈眶,泪水顺着衬衫一直流到了堀井敬三的胸膛上。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接着说:“我这么说,你肯定想,赤坂的百合子和鹤卷餐厅的富子是怎么回事……”

“不。我明白了。玩弄她们的是你的堂弟,对吗?”

“嗯,音祢,你终于明白了。我堂弟是个大坏蛋。平时他自称高头俊作,只有干坏事的时候才报上自己的真名高头五郎。善后的工作当然都是由我来做。”

“亲爱的,对不起。之前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泪水止不住往外涌,但它们融化了长久以来一直折磨着我的芥蒂。

“但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

“抱歉,抱歉,音祢。可是,谁也不想送死吧。”

“送死……”

“是啊。你看我的堂弟,刚说自己是高头俊作,立刻招来杀身之祸。而且凶手一个晚上就杀了三个人祭旗,还丝毫未露出马脚,真是太恐怖了。凶手既然不乐意看到高头俊作活在这个世上,我如果声称遇害的不是高头俊作,而是高头俊作的堂弟高头五郎,自己才是真正的高头俊作,你猜会怎样?自然会成为凶手的目标。我既不是卑鄙无耻之徒,也不是胆小鬼,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要还不知道凶手的真面目,就无从防范。所以,我决定暂时隐瞒身份,当一个旁观者。但这样一来,我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音祢你的安危。你明白吗,我的良苦用心……”

愉快的暴露

我感到身体发热,呼吸也急促起来。

躺在堀井敬三的臂弯里,我的身心都要融化了。啊,这个人不是大坏蛋。他才是黑川律师给我看的照片上那个莫名令我胸中小鹿乱撞的少年。之前我怎么一直没察觉呢?

然而,我是个女人。女人总是“诡计多端”。即便全身心都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我仍然没有忘记装傻。

“明白什么呀?”

“哈哈哈,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明明什么都知道。”

堀井敬三紧紧地抱住我,蹭着我的脸颊。

“我啊,在国际饭店遇到你的时候,就立刻认出你来了。因为在黑川律师那儿工作,我很早就知道你了。那天晚上你实在太美了,让我意乱情迷。而且那时候你还目送我的背影离去。音祢,黑川律师给你看过我小时候的照片吧?难道你当时没有从我身上看到,留在你潜意识里的那张照片上的男孩的影子?”

对,没错,所以我才做出那么失礼的举动。但即便是这件事,如今看来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我在堀井敬三的胸前点点头。

“那件事……就是你目送我离去的事,莫名地撩拨着我的心。而且,后来我意识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什么事?”

“就是高头俊作的死。即便那是个冒牌货,但大家都认为高头俊作死了,你就从和他的婚约中解放了。高头俊作一死,我不知道遗嘱内容会如何变更,但不管怎么说,你太漂亮了。何况你也已经从学校毕业,到了适婚年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上门提亲。想到这个,我就感到百爪挠心。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从我手中把你夺走!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你都得是我的人。所以我才会使用那种非常手段,你还在为那时候的事生我的气吗?”

“人家不知道!”

我把脸使劲儿埋在堀井敬三胸前,像个小孩似的跟他撒娇。我的身体还在发烫,越是克制,呼吸越是急促。

“没想到那时候轻而易举就让你顺从了我。”

“不知道!人家不知道!你坏死了!”

我攥起拳头捶着堀井敬三的胸膛,身心却陶醉在漫无边际的幸福中。啊,我并没有把自己交给一个错误的男人。他是我该选择的男人。

“那么,你已经不再为那件事生气了,对吗?”

“亲爱的……我好高兴。”

“谢谢你,音祢。”

堀井敬三拨开我额头上汗湿的发丝,温柔地吻了吻,接着说:“我们两个的结合方式虽然与众不同,但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点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亲爱的……”

“嗯?”

“我真开心。百合子和富子都跟你没有任何瓜葛,对不对?”

“音祢,我向你保证,也可以对神起誓。除了你,我没有别的女人。但是音祢,你没有问题吧?”

“什么没有问题?”

“志贺雷藏和古坂史郎啊。”

“不知道!”

我闹起别扭,想甩开堀井敬三。他却更加用力地抱住我不放。

“对不起,对不起。音祢,在黑市中间商的宴会上看丢你之后的那几天,你不知道我简直生不如死,尝尽了地狱的苦啊。”

“亲爱的,请你相信我。他们要是动了我一根汗毛,我现在就不可能这么高兴地让你抱着我了。”

黑暗中,我们热烈地吮吸着彼此的嘴唇,过了许久许久。

我娇声问堀井敬三:“可是,亲爱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你就是高头俊作呢?我又不会告诉任何人。”

“音祢,其实我怕你不相信我。我身上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自己就是高头俊作。叔父早已察觉我将来会继承巨额遗产,于是在他儿子高头五郎的左臂刺上了跟我相同的刺青,非常巧妙地互换了我和五郎的身份。我从小父母双亡,跟随叔父长大,对他的命令从来不敢违背。叔父抱着我和五郎两个孩子,从我的故乡仓敷迁居到大阪。自那以后,我便成了高头五郎,堂弟则成了高头俊作。所以根本没有人能证明我才是真正的高头俊作。除了唯一的一项证据……”

“什么证据?”

“就是掌印和指纹。音祢,我上次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高头俊作也被带到这座塔里,按下了掌印和指纹……”

“啊,亲爱的,这么说你也……”

“没错。我被带到这座塔里,毫无疑问在你之后。如同你说过的,我只要闭上眼睛,也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和玄藏坐在明亮的方丈里。那时玄藏大概快八十岁了。他留着长长的白发,胡子垂到胸前,身穿西装,坐得端端正正。记得我好像是十岁还是十一岁,穿着带铜纽扣的学生服。我们两个人的面前是一幅摊开的金线织花锦缎画卷,上面有两个状如枫叶的可爱掌印,周围分别按着十个指纹。后来,玄藏让我也在画卷上按下两个掌印和指纹,还拿出一个像是正上幼儿园的可爱女孩的照片给我看,说只要我在上面按下掌印,将来就可以娶这个可爱的女孩做新娘,我们两个都能变成大富翁。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对财产根本没兴趣,但觉得照片上的女孩太可爱了。即便以孩童天真的想法,我也希望自己将来能娶这个可爱的女孩当新娘,便兴高采烈地按下了掌印和指纹。那时候,我问玄藏小女孩的名字。他告诉我,叫宫本音祢……”

堀井敬三说到这里舒了口气,接着说:“尽管如此,我并不知道三首塔在什么地方。因为我坐汽车被从仓敷带到这里时,一路上都蒙着眼睛。恐怕玄藏那时候就在防范我叔父吧。”

恶鬼

“亲爱的,那画卷在这座塔里吗?”

“嗯,应该在。当时玄藏对我说:‘这幅画卷非常重要,我把它藏在这座塔里,有朝一日或许会给你派上用场……’他当时就在担心出现冒牌货了。”

“这么说只要把画卷弄到手,就能证明你是高头俊作了,对不对?”

“是的。再没有比指纹更可靠的身份证明了。玄藏清清楚楚地写着‘高头俊作的掌印和指纹’,而且在同一幅画卷的同一张纸上也有你的掌印和指纹。没有比这更可靠的证据了。”

啊,假如堀井敬三真是高头俊作,他岂不是完全没有杀人的必要?只要找到玄藏老先生藏起来的画卷,证明自己是高头俊作,和我结婚,他就能继承玄藏老先生的遗产。

这个发现让我放下心来,无比欣喜。因为到目前为止,我经历了太多腥风血雨,动不动就容易对堀井敬三起疑。

我躺在男人的腿上,像躺在舒适的摇篮里。忽然,一股强烈的不安始料不及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亲爱的,那幅画卷会不会落到古坂史郎的手里?”

“音祢,要是那样,我也束手无策了。但我觉得古坂史郎不可能知道画卷的事。”

“可那个人是武内大贰的……”

“嗯,他肯定是武内大贰的孙子</a>。刚才见到武内大贰的头像时,我就觉得古坂史郎长得跟他非常像。古坂史郎肯定是武内润伍的儿子。”

“武内润伍是玄藏老先生带到美国准备培养成遗产继承人的那位吗?”

“没错。黑川律师不是说过吗,玄藏为了赎过去犯下的罪,准备将财产留给自己亲手杀死的武内大贰的子孙。但武内润伍是个软硬不吃的人物,玄藏只能给他绝交费,把他赶回了日本。听说这事发生在昭和五年。假如武内润伍回到日本后就结婚生子,那孩子刚好是古坂史郎的年龄。但玄藏带着我按掌印和指纹是在昭和十二年,也就是他和武内润伍恩断义绝七年以后。玄藏怎么会把这天大的事情告诉自己厌恶到绝交的人?哪怕是回到日本,遇上武内润伍……所以说,武内润伍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儿子古坂史郎更不可能知道了。”

“你说的确实句句在理。”

我也多少松了口气。

“但是,古坂史郎握有三首塔的照片,那毫无疑问是他父亲武内润伍拍的。武内润伍应该知道玄藏回到日本,建了这座供养塔的事。或者他遇到玄藏,打听过遗产继承的问题……于是,武内润伍的儿子古坂史郎继承了他父亲的遗愿,开始接触佐竹家的后代。他父亲是出于复仇的心理,古坂史郎却是色欲熏心。”

“那武内润伍呢?”

“恐怕已经死了吧,到现在一次都没出现过疑似的人。虽说大约三年前,玄藏收到过武内润伍寄的恐吓信。至于他是在寄信后死了,还是那封信根本就是古坂史郎假借他的名义写的,都不是重点。即便武内润伍死了,他的意志,或者恶鬼,依然会在古坂史郎的灵魂里重生。说不定比起武内润伍本人,古坂史郎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我完全赞成堀井敬三的想法。上次在江户川公寓里,古坂史郎单手拿着剃刀向我步步逼近时,那表情简直像魔鬼般恐怖。

“亲爱的,如此看来,这一系列的杀人案都是古坂史郎干的吗?”

“目前还无法下结论,这次的案件非常复杂。”

“难道不是古坂史郎?”

“古坂史郎确实心狠手辣,紧急关头杀人的事他不是干不出来。但话说回来,他不仅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也怀疑他是否具备有条不紊地实施连环谋杀行动的能力。此次系列杀人案的凶手,一定是更加善于处世的大人物。”

可是,我回想了一下自己周围的人,并不存在这种大人物。堀井敬三指的难道是建彦舅舅?

“亲爱的,那这个‘大人物’究竟是谁呢?”

“呃,这个正是我近期想调查的。我们先不谈这个了,先在这井里探探险吧。音祢,你起来。”

不知为何,堀井敬三闪烁其词,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但我丝毫没留意,老老实实地站起身。

这么说诸位读者恐怕不相信,之前我并没有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被困井底的处境。

堀井敬三镇静自若的态度让我非常安心。既然和他在一起,我绝对能化险为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对这个男人迷信般无条件地信赖。再加上刚才听到他那番真情告白,我早已欣喜若狂,忘记了身处何地。

然而,当堀井敬三打开手电筒,再次查看周围的环境时,我如梦初醒,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立即向我袭来。

啊,我们俩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井底

正如刚才描述过的,我们所处的地方在井底一个不到两米宽的窟窿里。窟窿恰好像碗口横放并切掉下半部分后的形状。为什么会形成这么个窟窿,原因不明,但多亏了它,我们才得以不被大石头砸中。

井壁裸露着红褐色的黏土,不断有水滴吧嗒吧嗒落下,不过井底并没有积水,似乎都从某处渗进地下了。

“别看现在这样,以前也是真正的水井啊。可能是地震导致地层发生变化,井水才枯竭了。倒是多亏了这个,我们才免于一死……”

堀井敬三一边说,一边咚咚地敲击着井壁。

“亲爱的,你在干什么呢?”

“小说里不是经常有这样的情节嘛,枯井的井底有条秘密逃生通道什么的。但太可恶了,这口井里没设计那么不切实际的机关。”

堀井敬三说得没错。我也试着敲了敲周围的井壁,除了滞重的声响,再没有其他回音。

“别敲了,音祢,再敲也是徒劳。这只是口单纯的枯井,我们的活路有且只有一条,就是刚才我们被推下来的正殿里那个井口。”

堀井敬三从窟窿里走出来,将手电筒往上照,光线根本无法到达井口的盖子。

“亲爱的,这口井大约有多深?”

“呃……大概有三十米吧。我根据刚才掉下来时的感觉判断……”

“那我们竟然没有受伤。”

“嗯。我是掉到一半时抓到了东西。你看那个。”

堀井敬三把手电筒往下照,只见散落在井底的腌菜石下压着些乱七八糟梯子似的东西。仔细一看,那是已经腐烂的木梯。

“我不顾一切地抓着那玩意儿。后来听到嘎吱嘎吱断裂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四处乱抓,和梯子一起跌下来。肩膀就是在那个时候受了伤。”

用手电筒向上照了照,离井底约十米的头顶上方的井壁上耷拉着一截折断的梯子。

按此推测,应该是在这里变成枯井之后,有人在井壁上架设了梯子。说不定井底的这个窟窿也是为了储藏东西才挖的。但这个窟窿似乎从很久以前起就不再使用,梯子也无人问津,任其腐烂。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如果没有那把梯子,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直接从井口跌到井底,体重再轻的人恐怕也无法幸免于难。而且,如果不是堀井敬三灵巧地接住我,我也必定当场粉身碎骨,这时候恐怕正和堀井敬三渡冥河呢。

我借手电筒的光试着目测,从头顶到垂下来的梯子下端足足有十米远。即便我们俩的身高加在一起,也绝对不可能够到。更何况梯子破烂到那种地步,连一个人的重量都承受不起。

我再次泄了气。

堀井敬三默不作声地量了量井的直径。这口井相当宽,即便他躺下伸开双臂,也不及井的直径。要是伸开双臂能够到,他估计打算四肢伸展成桥梁的形状向上攀爬。

清楚无误地知道这条路也行不通,暂时没有了逃出去的指望,堀井敬三轻轻晃了晃肩膀,重新回到刚才待过的窟窿坐下。

“音祢,你也到这儿来坐吧。站在那里可很危险,说不准上面还会掉什么东西下来呢。”

“嗯。可是,亲爱的……”我挨到他身边坐下,“如果无法从这里逃出去,我们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胡说什么呢,早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堀井敬三满不在乎地回答。

“人不是那么容易就死的。相比而言,倒是闷闷不乐、愁眉不展更耗人心力。音祢,你别太担心了。”

“没有,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只要和你在一起,死我也心甘情愿。我是有这种心理准备才跳下来的。”

“音祢,谢谢你。”

堀井敬三又把我抱到腿上。

“音祢,我这么说不是在逞强,也不是有意安慰你。我确信早晚会有人来救我们。首先,最有可能来救我们的是鹭之汤的人。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今天来这里了,而我们没有回去,他们肯定会来三首塔询问。另外……应该还有一个人知道三首塔的位置。就是在东京那边……”

“谁?到底是谁?金田一耕助?”

“不,不是金田一耕助。”

“那是谁啊?”

“杀死海伦根岸的凶手啊。”

“哎呀!”

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是那个凶手?”

“你不是说过吗,古坂史郎皮箱上的锁坏了……”

“啊!”

“没错吧。古坂史郎也好,其他人也罢,你觉得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进锁坏掉的皮箱里吗?所以肯定有人在你之前把锁弄坏,查看过皮箱内的东西。那人恐怕就是杀害海伦根岸的凶手。到目前为止,我认为这种推测还是比较符合逻辑的。”

说起来,我记得那个信封的开口处也撕得破烂不堪。

“可是,亲爱的,那个人……那个凶手为什么不拿走照片呢?”

“这就是凶手比你精明的地方,或者说,凶手老谋深算。如果只把锁弄坏,古坂史郎或许会以为凶手翻过皮箱中的物品,但没发现照片,从而放下心来。”

“亲爱的,对不起。看来我不该把照片带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你也是想让我看看三颗头颅的模样才带出来,对吧?而且,也许因为你把照片带出来,古坂史郎没发现凶手看过照片。”

“亲爱的……”

我靠在堀井敬三胸前,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凶手会来这里杀掉我们俩?”

堀井敬三默默地抚摸着我的后背,过了一会儿才用不知为何有些沙哑的声音回答:

“音祢,在东京那种纷繁复杂的大都市,凶手反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行动。之前我就是那样。可一旦离开了东京,来到这种穷乡僻壤,有点儿风吹草动立刻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不,按说即便其他人没发现,也会有一个人注意到这里。”

“谁?难道是……”

“金田一耕助啊。”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堀井敬三,他露出调皮的微笑,亲了亲我的脸颊。

“世间的事还真是讽刺啊。昨天的敌人,今天的朋友。说不定金田一耕助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呢。哈哈哈。”

哦,对啊!假如眼前的这位是货真价实的高头俊作,我们就完全没有怕金田一耕助先生的必要了。如此想来,原先觉得那么讨厌的金田一耕助先生顿时笼罩上一层光环。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同性恋地狱

但我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除。

“哎,亲爱的,法然在这次的事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他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敌人?”

“不知道,我从刚才起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你说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也在?”

“嗯,还有鬼头庄七。”

“鬼头庄七?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把鬼头庄七带到这儿来?”

“亲爱的,难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看,佐竹由香利不是有古坂史郎这个正合适的伙伴了嘛。按说应该没鬼头庄七什么事了,不需要带他来这种地方……”

“亲爱的,莫非他就是武内润伍?父子俩各自作战,分别把黑手伸向了佐竹家族?”

“哈哈哈。”

堀井敬三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音祢,你的想法真是浪漫又有趣,可事情不是那样的。我曾经详细调查过所有相关人物的身份、来历和性格。鬼头庄七以前就是鬼头庄七。那家伙面目狰狞、体形魁梧,却胆小怕事,是个没有主见的蠢货。光看由香利那种小姑娘都能把他玩得团团转就知道了。”

“由香利和鬼头庄七是什么关系?”

“由香利的母亲在丈夫死后,带着由香利再婚。她去世以后,两人不知不觉就黏到了一起。”

我不愿意再听后续的发展了。想起他们那次下流的表演,至今我依然觉得反胃。

“所以,无论古坂史郎还是由香利,似乎都没有必要把那个男人带到这里来……不过,比这更让人费解的还要数法然。我曾经提前在这附近搜集过各种信息,他并不是个那么坏的人,怎么会被古坂史郎和由香利拉拢了呢?”

“对了,法然其实没打算把我推下来。但由香利对他说了些奇怪的话,我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奇怪的话?”

“由香利说‘那个女人可是你的情敌’……”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抱着我的堀井敬三忽然哆嗦了一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说:“那个女人指的是你吧?而且古坂史郎也在场?”

“嗯……”

“古坂史郎本来想怎么处置你?是不是想救你?”

“是的……所以由香利才那么说。亲爱的,由香利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堀井敬三一语不发地沉思了许久,才拨弄着我的头发,边发出卡在喉咙深处一般的声音:“音祢,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才把你置于那么危险的境地……我应该早点儿发现这些情况才对。”

“没关系,我怎样都无所谓。能和你死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对了,你说的‘这些情况’是指什么?”

“音祢,我留意古坂史郎很久了。之前也对你说过,要是那家伙发现你把照片拿走了,肯定会来这里埋伏。而且这种穷乡僻壤闯进个城里人,大家不可能不知道。”

“没错,所以呢?”

“尽管如此,我们却没从任何渠道听到古坂史郎的消息。我一直很纳闷,但找不到答案也在所难免。因为,古坂史郎那个家伙被法然藏起来了。”

“法然和古坂史郎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音祢,你还记得鹭之汤的阿清说过的话吗?她说距今大约一年前,三首塔里除了法然以外,还有一名年轻的弟子。”

“嗯。”

“那名弟子失踪以后,法然就变得非常乖戾了。”

“嗯,所以……”

“还有,音祢,古坂史郎手上握有的两张照片中,那张三首塔全景的照片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年代相当久远。而上面是三颗头颅的照片却还很新。而且你也说过,古坂史郎的皮箱里有台照相机,对吧?”

“哎呀!那大约一年前在这里待过的年轻弟子就是……”

“联想到古坂史郎也没什么不自然。武内润伍可能在三年前往美国寄出恐吓信不久就死了。当时他大概把事情的大致经过告诉了古坂史郎。古坂史郎首次耳闻了这起错综复杂的事件,但同时也有许多不解之处。于是,他最先来到三首塔,巧言令色讨好法然,最终成了法然的弟子……这种推测很牵强吗?”

“不,不。”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么说……古坂史郎就是在那个时候拍下了三颗头颅的照片?”

“没错。但事情不仅如此,当时古坂史郎……古坂史郎……”

堀井敬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吞吞吐吐。

“亲爱的,”我仰望着他的脸,双手环绕在他的脖子上,“当时古坂史郎怎么了?亲爱的,你要是发现了什么,请对我和盘托出。反正都是一死,我想知道所有的事情。我可不愿意死得稀里糊涂。”

“音祢,你别老把死啊死的挂在嘴边。不到最后一刻,我们绝不能放弃希望。我现在就告诉你。”

堀井敬三吻了吻我的耳朵下面,接着说:

“音祢啊,你知道吗?男人……即便是法然那样的男人,也有可能爱上古坂史郎那种俊美的少年。而且,他们之间还会有肌肤之亲……”

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气电流般蹿过我全身。那是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厌恶感的战栗。

不管是多么纯洁、正直、美丽的大家闺秀,我也是成长于二战之后,对于男同性恋、女同性恋这样的词语意味着什么,还是略知一二。

在战后混乱的世态下,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性观念开放,丧失自律心,据说有很多人沦落为无视道德伦理的同性恋者。我也知道这种事情自古就有,《圣经·旧约》中曾有记载,在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和僧侣之间,这也司空见惯。

直到现在,我才清楚地明白了由香利话中的含意。

“师父,那个女人可是你的情敌!”

强烈的愤怒和厌恶感再次电流般蹿过全身。

虽然这起事件的关系人个个肮脏龌龊,但没有哪件事比刚才堀井敬三对我说的那番话更能引起我的厌恶。我把脸埋在他胸前,身体由于愤怒和屈辱不停地颤抖。

“啊,你也明白了吧。”

堀井敬三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这种行为确实污秽不堪,违背人伦。然而,一旦陷入同性恋的地狱,就跟吸毒没有两样。和异性恋不同,对象若是同性,选择的范围就受到了限定。即便遇到了自己喜欢的类型,对方是否沉浸于同样的爱好却是个未知数。不知道法然是以前就有那样的爱好,还是被古坂史郎诱惑才陷入同性恋的地狱,总而言之,无法自拔的法然后来应该是对古坂史郎言听计从。”

“这么说,古坂史郎从法然那里打听到需要的信息后,便去了东京?”

“是的。既然法然一直在守护三首塔,肯定知道很多内情。至少知道佐竹家族的某些人……比如出于某种机缘认识了岛原明美。”

古坂史郎现在回到三首塔来了。假如法然扭曲的激情死灰复燃,再次听凭古坂史郎摆布……啊,我们岂不是死路一条了!

我表明自己的忧虑后,堀井敬三稍显严肃地说:“音祢,你不要事事都想得那么悲观。我现在终于想明白古坂史郎把鬼头庄七带到这里来的理由了。”

“什么理由?”

“或许古坂史郎并不想让法然知道他跟由香利的关系。为掩饰他们的关系,鬼头庄七才有必要存在,不是吗?古坂史郎想给法然这样的假象:由香利是鬼头庄七的情妇,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亲爱的,你的意思是……”

“所以真相败露时,古坂史郎与由香利的关系自然曝光,你想法然会做何种反应?他和古坂史郎之间的关系必定出现裂痕……因此,不到最后一秒,我们绝不能放弃希望,必须耐心等待逃脱的机会到来。”

然而我很清楚,堀井敬三这么说只是在安慰我,他不想让我失望、让我害怕。其实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如果能和堀井敬三一起获救、结婚、继承巨额遗产,那当然是最圆满的结局。退一步说,要是能和他在这里共赴黄泉,我也毫无遗憾。我只想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何时何地我都感到无比幸福。

“亲爱的……亲爱的。”

突然间,我被一股激情的风暴笼罩。

“抱抱我……用你强有力的臂膀使劲儿抱住我……”

“好!”

堀井敬三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猛地死死抱住我……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井底,我们开始了奇妙的爱情生活。

事情并未按堀井敬三期待的那样发展,救星迟迟没有到来。可能无法活着从这里出去的自暴自弃心理,以及井底那种黑暗异常的环境,促使我们抛弃了常人的羞耻心和修养。趁自己活着,我们尽情地吸取着彼此爱的源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我们像两头饥饿的野兽般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

但是,即便在这种时候,堀井敬三也十分理智。他从没有忘记上手表的发条,每过一天一夜就在黏土井壁上画一道横杠。画到第三根横杠的时候,我们便被猛烈的饥饿感折磨得受不了了。

起初我们还吃井底长的苔藓充饥,后来偶尔也会将误入迷途的螃蟹压碎了吃掉。但这些东西远不足以果腹,而且这种日子不知持续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音祢,人不太容易因</a>为饥饿丧命。我曾经读到过一名男子在地底活埋了二十七天后获救的记录。对人来说,比起食物,更需要的是水和空气。幸好这里水和空气都十分充足。”堀井敬三接着说,“而且,音祢,万一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会割下自己的肉给你吃。”

“我才不要……”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为他用情如此之深感到喜悦。

“亲爱的,抱着我……用你的身体温暖我的肌肤……”

“嗯,来吧……”

不可思议的是,直到那种时候,饥饿也没有熄灭我们激情的火焰。

做梦都没想到,当井壁上又增加了四条横杠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忽然降临到了我们身边。

救命稻草

经历七天的绝食和毫无节制的情欲生活,我的身体筋疲力尽,像被榨干的柠檬一般。

我已经饿得感觉不到胃部的剧痛,终日无精打采、疲乏倦怠,昏昏欲睡的时候越来越多。能得到的鼓励和安慰唯有堀井敬三在我耳边说的轻声细语。他也饿得难受。尽管如此,他依然经常跟我说话,还不时摩挲我的手脚,帮我取暖。

刚才忘记说了,此时是二月份,但地底并没有那么寒冷,这使我们免于冻死。可随着日益加重的饥饿感,我的手脚最终像冰块似的不剩一丝热量。堀井敬三坚持不懈地揉搓着我的身体,努力让我暖和些。

当时,堀井敬三在帮我揉搓腿部,我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突然间,远处传来一声类似哀号的声音,我还没反应过来是不是在做梦,就听到有东西砸到了地上。

“亲爱的……刚才是什么声音?”

“音祢,你待在这里别动。好像有人掉下来了。”

堀井敬三踉踉跄跄地走出窟窿,朝上面喊了两声,但井口的盖子已经盖上,没有任何回应。

“音祢,手电筒在你那儿吗?”

“嗯,在这里……”

堀井敬三打开近来很少使用的手电筒,用力抓起躺在地上的男人的头发,查看他的脸。随即,他发出一声虚弱却尖锐的叫声。

“啊!”

“亲爱的,是谁?”

“鬼头庄七……”

“呀!”

我摇摇晃晃地正要坐起来,堀井敬三制止了我。

“音祢,你别过来!鬼头庄七被杀了。”

“被杀了?”

“嗯,他背上插着把匕首。”

“亲爱的,他流了很多血吗?”

我半睡半醒间问了个无聊的问题,其实脑子里根本没反应过来又有人被杀了。

“所幸没有流血。匕首暂时先不拔,万一大出血就麻烦了……不过,音祢。”

“怎么了……”

“你看,我预料得没错吧。他们已经开始起内讧了,虽然目前还不清楚杀死鬼头庄七的是法然,还是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那对狗男女。”

很久没发生异常情况了,堀井敬三的声音里多少增添了些活力,我却提不起劲儿。他说的话听起来像摇篮曲,我又开始迷迷糊糊,几乎要被睡魔征服。

就在这时,堀井敬三忽然用高兴万分的声音大喊:

“音祢!音祢!打起精神来,有吃的啦!有吃的啦!鬼头庄七给我们带来了饭团!”

唯独这件事,到现在依旧是个未解之谜。当时,鬼头庄七竟然背着六个用竹皮包裹、足足有婴儿脑袋大小的饭团。

鬼头庄七恐怕是对同党之间的决裂心生不安,也意识到自己面临生命危险,于是背叛他的狐朋狗友,打算一个人逃走。正如堀井敬三所说,鬼头庄七面目狰狞,人高马大,却胆小怕事。

他的逃跑计划恐怕被同伙察觉,才招来了杀身之祸。至于动手的是谁,到现在也没有确切的说法。

但是,从插在他后背的匕首上没发现指纹推测,能做到如此谨慎小心的,除了古坂史郎以外再无他人。

然而根据尸体的情况判断,他也有可能是在其他地方被杀,又被搬到井口扔下来。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何况鬼头庄七的块头是常人的两倍,相当庞大。假如是团伙作案,他们肯定都知道这口枯井的位置。所以,杀害鬼头庄七恐怕是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所为,说不定法然也搭了把手。

不管怎样,鬼头庄七背来的饭团刚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可是说实话,当时我一点儿食欲也没有。

我一坦白,堀井敬三就骂道:“傻瓜!大傻瓜!这样怎么行?断食之后忽然吃饭团对身体不好,但你得照我说的吃一点儿。”

堀井敬三把饭团含在嘴里,用唾液将其和成粥状,一点点地喂到我嘴里。

“哎呀,让我咽下去了。”

堀井敬三一边开着这种玩笑,一边用双手捧着躺在地上的我的脸,把粥喂到我嘴里。时隔许久之后,再次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到他的脸庞,泪水止不住地从我眼里涌出。

“亲爱的,我已经吃得够多了。”

“嗯,好吧,那先给你吃这些。一次吃太多也不好。”

“你也赶紧吃吧……”

“嗯,我也吃点儿。”

堀井敬三七天没吃东西,面容相当憔悴,胡子也长了,但调皮的瞳孔里闪耀的光辉和从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亲爱的,我们肯定会得救吧?”

“一定会的。有了这些饭团,撑个三四天应该没问题。音祢,这次你可要保重身体啊。呵呵呵。”

“亲爱的,吃完把手电筒关掉吧。然后到我身边来,握着我的手……”

“嗯,好。”

多亏了鬼头庄七带来的饭团,我们明显感到渐渐恢复了活力。

没想到的是,鬼头庄七不仅帮我们解决了饥饿危机,还将救星引到了这里。那是井壁上又多出三根横杠之后的事。

握着我的手躺在我身边的堀井敬三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急急忙忙地爬到井口正下方。

“亲爱的,怎么了?”

“有光照进来,井口的盖子被人打开了。”

堀井敬三像鼹鼠般适应了黑暗,一丝微弱的光亮也感觉得到。

“喂——”

他撕心裂肺地高声喊道,接着对我说:“音祢,音祢,手电筒、打开手电筒!”

多亏了鬼头庄七的饭团,爬的力气我还是有的。堀井敬三朝上方晃动着手电筒。

“有人在井底吗?”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

“是谁啊?”

“一男一女。”

声音中断了一会儿,再次响起:“女的是不是宫本音祢?”

“是的。请问你是谁……”

“金田一耕助。”

忽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听到金田一耕助这个名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泪流满面。或许是因为堀井敬三的预想又应验了,所以感动得流泪。我无法控制不断涌出的泪水。

“对了,你是谁?”金田一耕助先生在井口问。

“堀井敬三。”

“哦,既是堀井敬三,又是高头五郎和高头俊作,对不对?哈哈。”金田一耕助先生笑道,“对了,音祢小姐,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

“太好了,你们等着,马上救你们出来!”

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脸从井口消失了。

“亲爱的……”

“音祢。”

我们在井底紧紧相拥。

两名绞刑执行官

接下来,我要讲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至于为何说这件事不可思议,我想诸位再往后读一读就明白了。

如今回想当时的情况,能记起的事情相当多。但这些记忆中最为模糊的片断,还要数我从枯井中被救出到被带回鹭之汤旅店期间的遭遇。

得知金田一耕助先生前来营救我们,和堀井敬三相拥的刹那,我所有的紧张情绪都释放出来,接着便丧失了意识,对于后来发生的事大脑一片空白。自己是怎样被从枯井中救出来的,又是被谁带回了鹭之汤,记忆中没留下任何清晰的痕迹。而接下来我要讲述的,就是其间离奇的经历。

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似乎在荒郊野外,头顶上方的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周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在蒙了一层薄纱般的微光中,三首塔黑幽幽的檐角鲜明地斜向天际。

我好像直接横躺在地上,却丝毫没觉得寒冷。不知道是因为身上裹着毛毯,还是当时异样的精神状态所致。

而且记忆中三首塔的风铎在微微作响,肯定是起风了。可我的脸颊一点儿也没感觉到寒气,大概也是由于当时异样的精神状态。

我身边有个圆形小碉堡似的隆起物。我不记得自己曾把头扭向那边,但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那里有那样一栋诡异的建筑。而且我也十分清楚,小碉堡又黑又小的拱形入口有些瘆人地正对着自己。

我一直担心那个漆黑的入口会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会有怪物之类的从里面爬出。我越想越害怕,手心直冒冷汗,但脑子里却压根儿没冒出逃走或呼喊救命的念头。

结果,从碉堡里哧溜哧溜地先后爬出两个黑影。他们悄无声息地贴近我左右两侧,俯视我的脸。

突然间,我的心脏像被人用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般热量尽失,剧烈地跳动起来。两个黑影是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浑身上下沾满了黄褐色的泥土,无论脸、手脚还是身上穿的衣服……两个人的脸简直像戴着泥巴做成的黄褐色面具,脏兮兮的,连一根根睫毛上也像涂了泥巴。在他们黄褐色的面具下,只有眼睛放射着异样刺眼的光芒。

他们从我脸上抬起视线,互相对视,接着不约而同地歪了歪嘴,露出冷笑。我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邪恶的笑容。

我感到全身在不停地冒冷汗。啊,原来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藏在这种地方!而且,他们想趁四下无人,在这里把我杀掉。必须出声求救……必须拼尽全力抵抗。

然而,我的身体仿佛被五花大绑一样动弹不得。

呼出的气息有如暴风雨般急促,狂跳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别说挥动手脚了,连声音也喊不出来。

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戴着黄褐色的面具,兴趣盎然地俯视着惊恐苦闷的我。没过多久,两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眼神,由香利拿出一件东西——竟然是条细长强韧的绳子。

由香利用同样像戴了黄褐色泥手套的手把绳子缠了个圈,套在我的脖子上。

“小史郎,你抓住那头。”

说着,她用左手抓住一头,将另一头递给古坂史郎。现在我依旧清楚地记得,由香利触摸到我的脖子与咽喉的手冰冷刺骨。

“你磨蹭什么啊!哎,快点儿抓紧!抓紧!”

由香利厉声呵斥犹豫不决的古坂史郎,冷酷得如同绞刑执行官。

我急于从这可怕的绞刑执行官二人组手心里逃脱,拼命挣扎。不,仅仅是心里那么想,身体依然像被五花大绑似的僵硬。呼出的气息狂风般回响于耳畔,唇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终于,古坂史郎用颤抖的手握紧绳子。那只手也像戴着泥手套。

“怎么了,小史郎?你发什么抖啊!真没出息!哎,你对这个女人还恋恋不舍吗?大傻瓜!你再怎么一厢情愿,这个女人也不可能属于你!最重要的是我绝不允许!给我听好了。我数一二三,你就使出全力拉绳子。我拉这边。好,明白了吗,小史郎?”

“知道啦。由香利,你啰唆死了。”

“哈哈哈,你逞什么强啊。手不是在发抖嘛!好,我开始数喽。一、二……”

“啊,糟糕!由香利,来了一大群人!”

古坂史郎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我听见喧嚣嘈杂的叫喊声正朝这边靠近,还有很多人的说话声。

“混账!算你走运!”

由香利不甘心地咂了咂嘴,取下套在我脖子上的绳子,卷起来塞进口袋。从粗糙的触感判断,应该是真田纽 [1] 。

“喂,小史郎,你还在磨蹭什么?还对这个女人不死心吗?”

“烦死人了!明明是个小姑娘,瞎吃什么醋啊!”

“别废话了,快过来!被发现就完蛋啦。”

佐竹由香利拉住古坂史郎的手,生拉硬拽地将他拖进那个漆黑的碉堡中。下一秒钟,我意识全无。

摇曳的灯笼和吵闹的人声逐渐由远及近,我慢慢苏醒过来。

这些呼喊中夹杂着我熟悉的声音。

“呀,流了这么多汗!真可怜,怕是做噩梦了吧。”

似乎是金田一耕助先生。

[1] 一种用粗棉线编成的扁平的带子,因武将真田昌幸(1547-1611)用此裹刀柄而得名。

二人的去向

我完全清醒过来,听说是在获救的两天之后了。

朦胧混沌的状态下,我听见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

“真可怜!憔悴成这样……”

话语里带着哭腔,这不是和蔼可亲的品子阿姨吗?啊,莫非我还在做梦?

“金田一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被你发现,这孩子肯定和那个男人活活饿死在那口枯井里了。哈哈哈,现在终于可以畅快地笑出来了……”

声如洪钟的笑声好像来自建彦舅舅。啊,这不是在做梦。一定是收到金田一耕助先生的电报,品子阿姨和建彦舅舅赶了过来。可是,上杉伯父呢?

我想张嘴说话,但浑身倦怠无力,别说开口了,连睁开眼皮的气力都没有。我只能做梦一般听着他们三人的谈话。

“不,是小姐福大命大。”

当时,我似睡非睡间听到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话。大致的经过是这样的。

据说,把三首塔里面搜了个底朝天的金田一耕助先生起初并没有发现那口枯井,因为枯井的盖子上面还覆着一条破旧的草席。这也难怪像他那样厉害的人物都没有察觉。

但因为供奉着三颗木雕首级,正殿自然受到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的强烈关注。基于此,他在正殿内反复调查了好几次,最终发现草席附近的地板上有一丁点儿污迹。据说那斑点小得也就勉强能用肉眼看到,金田一耕助先生怀疑是血迹,干脆把草席掀开,这才发现了井口的盖子。

我一边听着这些话,一边在似梦非梦中思考。

恐怕杀害鬼头庄七的凶手及其帮凶在把尸体搬到那里,掀开草席,打开井口的盖子时,曾暂时把尸体放在地上。留下的那一丁点儿血迹竟促使金田一耕助先生掀开了草席,我们真是太幸运了,否则任谁也不会想到那种地方会有一口枯井。

可金田一耕助先生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黄昏村呢?听到建彦舅舅提出的疑问,金田一先生轻描淡写地敷衍道:“这是侦查上的机密,现阶段还不便透露。”

但我知道答案。

啊,这点堀井敬三也猜得丝毫不差。金田一先生一定是循着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才来到这里。若非如此,无论他是多么有名的大侦探,也绝不可能发现三首塔位于这种穷乡僻壤。

难道凶手也来了?!

然而,我当时意识模糊,不可思议地并没有真切体会到恐惧。像在玩捉迷藏似的,我恍惚地听着枕边的三个人继续他们的谈话。

“对了,夫人,”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先生开口问,“上杉先生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啊,诚也受一家杂志社的委托,大概一周前去关西到九州那边巡回演讲了……主办方再三恳求,盛情难却,他只能赶了过去。对了,金田一先生……”

品子阿姨对附近的人有所顾忌似的压低声音说:“这会儿在那边接受等等力警部讯问的那位先生啊,听说跟音祢在一起来着,他究竟是什么人啊?建彦说曾在黑川律师的事务所见过他。”

“哦,那位啊,哈哈哈……”金田一耕助先生爽朗地笑道,“他可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表面上自称堀井敬三,跟我差不多,接受别人的委托,做些调查的工作,和黑川律师他们也是用这个身份接触的。然而这只是表象,剥去伪装后,他是黑市中间商,并且有各种各样的化名和藏身之所。哈哈哈。”

“哎呀!”品子阿姨好像被吓到了,“那种人怎么会和音祢……”

“夫人,您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扯下黑市中间商这身皮,他还有个让人大跌眼镜的身份哟。”

“让人大跌眼镜的身份……”

“夫人,佐竹先生,你们可别被吓晕。那位是谁呢?他就是玄藏亲自选中,要和宫本小姐结为伉俪、继承上百亿遗产的高头俊作!”

“啊!”品子阿姨和建彦舅舅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与此同时,走廊那边也传来低沉而尖锐的呼喊。

“谁?”

金田一耕助先生问。拉门开了。

“啊,上杉先生,您刚到吗?”

原来伯父到了。他一定是担心我的安危,特意从演讲的地方赶来。我必须起来,向他问好……

虽然这样想,但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只能怀着歉意,依旧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在我枕边的对话。

“姐夫、姐夫!”一番寒暄过后,建彦舅舅兴奋地叫道,“刚才金田一先生告诉了我们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伯父出奇地平静。他肯定在走廊上听到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话。“不,这个待会儿再说。姐姐,音祢的情况如何?她好像憔悴了不少。”

伯父的关心令我非常欣慰。可是,他为什么不能再耐心些,问问俊作的事呢?虽然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我也感觉无比难过。

“嗯,医生说了,健康方面没什么可担心的,不久后应该可以恢复意识。”

“哦,是吗?对了,来这里的路上我听到各种传闻,说音祢此前好像一直跟个男人在一起,是真的吗?”

“姐夫、姐夫,我刚才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建彦舅舅再次激动地说,“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听金田一先生说,那个男人竟然是和音祢订下婚约的高头俊作!”

伯父沉默了片刻,说:“荒唐!”口气听上去不屑一顾。“高头俊作不是早在国际饭店遭人毒手了吗?”

“可是,上杉先生,那是个冒牌货。据说那家伙是高头俊作的堂弟高头五郎。小时候,高头五郎的父亲,也就是高头俊作的叔父居心不良,调换了他们两人的身份和姓名。”

“那个男人自己这么说的吗?”

“不,这是我调查得出的结果,明明白白的事实。只可惜,到现在还没找到可以清楚地证明他身份的人证或物证,所以我也正为这件事伤脑筋呢……”

“金田一先生,既然没有人证物证,还是不要草率地下结论吧……毕竟这关系到音祢的终身大事。”

我仿佛看到了伯父脸上痛苦的表情。伯父这样怀疑也理所当然,但我还是非常伤心。

“不过呢,上杉先生,这儿还有一线希望。我推测那座三首塔里啊,藏着一件可以证明那个男人是高头俊作的物品。这也是他和宫本小姐来此的起因。”

一段沉默之后,品子阿姨忽然说:“哎呀,诚也,你离开东京的时候带的那个烟盒呢?”

“姐姐,那个烟盒不知道哪里去了。”

上杉伯父弄得烟盒啪地响了一声。

“金田一先生,你说的那件物品是……”

“呃,这个我还不是很清楚。那个男人守口如瓶啊。啊,警部,怎么样了?”

“呀,上杉先生,您来了!欢迎欢迎!”

是等等力警部的声音。

“唉,还是不太清楚啊。那家伙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追问得太过火。反正他人已经在我们手里,慢慢来吧。”

“对了,有没有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下落?”

“唔,这还是个谜呢。把鬼头庄七的尸体扔进枯井的时候,他们两个应该也在附近。五天前,我曾派人调查过这一带所有的交通工具,但根本没发现案件发生前后疑似他们的人搭乘过的蛛丝马迹。所以,他们肯定还潜伏在这附近。这两个家伙,到底藏到哪儿去了……法然那个老和尚也完全不知去向。”

啊,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我在心中叫喊着,再次陷入朦朦胧胧的昏睡状态。

真田纽

我真正清醒过来是在当晚的后半夜。而促使我清醒过来的,是那天夜里在鹭之汤发生的骚动。正是那场骚动,支撑着弱不禁风的我迅速恢复了元气。

深夜时分,我在不同寻常的气氛中醒来。室内灯火通明,木板套窗外吵吵嚷嚷,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你来我往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发生什么事了?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缓缓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正站在走廊上说话的品子阿姨、上杉伯父和建彦舅舅。当然他们三个人都穿着睡衣,品子阿姨还在睡衣外罩了一件外褂。

“姐夫,姐姐,音祢不要紧吧?”建彦舅舅小声问。

“嗯,好像没到这边来过……建彦,听说是那个叫古坂史郎的人偷偷溜进来了?”品子阿姨的声音在颤抖。

“好像是。后门和一扇窗户开了,还留有鞋印。”

“刚才看到的晃过的人影不知是不是他。我从厕所回来,紧接着就听到乱成了一锅粥的声音……当时要是上去盘问盘问就好了。”

这是上杉伯父的声音。

“可不敢做这么危险的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品子阿姨轻声责备道,“对了,建彦,到底是什么情况?听说他被掐住了脖子,是吗?”

听到这句话,我腾地坐了起来,但他们三人依然没察觉。

“说起来啊,姐姐,虽然屋内一片漆黑,但那个男人醒了过来,奋力抵抗。因为很快有人跑了过去,凶手没得逞就落荒而逃,但下手非常狠……那人毕竟十多天没吃东西了,身体还很虚弱。”

注意到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三个人一起朝我转过脸来。

“呀,音祢,你醒了?”

“伯父,阿姨,对不起。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音祢,你不能去,赶紧躺下。”

“不,伯父,让我去……我一定要去照顾他。”

“音祢!音祢!那个男人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从不曾见伯父平日有过这般疯狂可怕的眼神。但我毫不畏惧,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他是我的丈夫。”

“你说什么!”

“伯父,对不起。”

“音祢,你再说一遍试试!你跟谁打过招呼……竟跟那种男人……”

伯父火冒三丈,怒气冲冲的脸上甚至流露出某种绝望。正因为他平时豁达幽默,这样的表情更令我胆战心惊,印象深刻。然而,我非去不可。

“伯父,对不起。但请您让我去吧。我必须去照顾我的丈夫。”

“音祢!你……你……”

伯父气得眼看就要上来抓我。建彦舅舅原本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这时慌忙从后面抱住伯父。

“好了,好了,姐夫,你这是干什么啊!旅店的人可都听见了。音祢,你也是,自己的身体还那么虚弱……”

“嗯,但我已经没关系了。阿姨,伯父,我实在对不起你们……”我走过他们身旁,正要离开。

“音祢啊,去的话先穿上这个。要是感冒就麻烦了。”品子阿姨从身后帮我穿上旅店的棉袍,声音里带着哭腔。

“阿姨,对不起。请您好好照顾伯父……”我踉踉跄跄地迈着坚定的步伐,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音祢,你一定要去那个男人那儿?音祢,你真的不再回头了吗?”上杉伯父从后面追上来,声音里充满悲伤与绝望。

堀井敬三的房间很好找。里面亮堂堂地开着灯,拉门外的走廊上,四五个旅店的工作人员正在说话。一打开门,就看到金田一耕助先生、等等力警部、像是乡村医生的人和旅店老板端端正正地坐在一个仰躺着的男人枕边。后来听说,堀井敬三经过人工呼吸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啊,音祢小姐!”

听到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话,堀井敬三霍地抬起头。他的神色比我想的开朗,我高兴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亲爱的……”我跌跌撞撞地扑向他。

“音祢……”堀井敬三抱住我,毫不避讳众人的目光,对我深深一吻。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音祢,有什么好哭的。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倒是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已经不要紧了。再过两三天应该就能完全复原。”

“你也搬到这儿来吧?我们好互相照顾。我片刻也不能让你离开我了。”

“我也离不开你。”我抬眼望着堀井敬三的脖颈,上面有绳子留下的紫色勒痕,很深,连皮都快蹭破了。

“呀,凶手太过分了……”

“嗯,我差点就到阴曹地府报到去了。要在平时,我肯定不会输,绝对能反过来逮住凶手。没办法,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肚子饿没法战斗啊,哈哈!好了,音祢,你先站起来。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

“嗯。”我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刷地燃烧起来,赶忙站起身。就在这时,我的视线停留在了等等力警部正在摆弄的绳子上。“哎呀!”我禁不住瞪大眼睛。这不就是真田纽吗?!

“怎么了,音祢小姐?难道你对这条绳子有什么印象……”等等力警部往前凑了凑。

啊,那究竟是梦境,是幻觉,还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呢?不管是哪种情况,凭触感判断,当时缠在我脖子上的绳子应该是真田纽。

我把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一下子紧张起来,回过头问旅店老板:“老板,三首塔旁边有类似碉堡的建筑吗?”

“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个烧炭用的窑洞。法然师父向来自己烧炭……”

“可是……可是……”金田一耕助先生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当时,我们先救出了音祢小姐,随后又着手营救俊作。在那期间,音祢小姐躺在三首塔的正殿里,我不记得曾经把她抬到附近有烧炭窑的户外啊……”

等等力警部说完,金田一耕助先生仿佛恍然大悟。

“对,对,想起来了!把你们抬出三首塔的时候,赶制的担架出了点儿问题,所以曾暂时把音祢小姐的担架放到地上。没错,那旁边确实有个像碉堡的东西。”

金田一耕助先生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一边刷刷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继续说:“修理担架大概花了五分钟,但那时旁边有很多人,而且音祢小姐也处在昏迷状态……音祢小姐,你以前去过像碉堡的烧炭窑附近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去过……所以当时也没认出是个烧炭窑。”

“真奇怪啊。照理说,此前一次都没见过的东西,是不会出现在梦境里的……音祢小姐,根据缠在你脖子上的绳子留下的触感,你确定是真田纽吗?”

我试着摸了摸警部手中的绳子。“是的,我确定那条绳子和这条一样。”

“刚才你还说,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浑身都是泥,没错吧……”

金田一耕助先生和等等力警部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看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彼此。

不知为何,我忽然感觉背上蹿过一阵寒意,忍不住贴到堀井敬三身边。

恢复期

本来我们俩就身强体健,况且又不是生病倒下的,只是几天没吃东西身体虚弱而已。遵照医嘱,我们从米汤到带少量米粒的粥,再到稠粥,最后到米饭,循序渐进地恢复正常饮食,身体日益康复。

而且,从第三天开始,我们俩就能在鹭之汤的庭院里散步了。五天之后,我们的身体已完全恢复到了出事前的状态。啊,不仅如此,由于对堀井敬三不再像以前那样抱有怀疑和不安,我全身散发出年轻健康的活力。

“音祢,你这是怎么了?最近看起来更加美丽动人了,简直熠熠生辉。”堀井敬三说完,感慨地叹了口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因为我已经没有需要操心的事了嘛。烦恼也好,痛苦也罢,都留在那口枯井里了。”

然而,尽管嘴上这么说,我的烦恼并没有完全消除。尤其是上杉伯父的震怒,完全超乎我的意料。上杉伯父、品子阿姨和建彦舅舅还住在鹭之汤,但我怕伯父再次动怒,尽量不接近他们的住处。不过偶尔我会趁伯父外出时去看望品子阿姨。但她总是哭个不停,对堀井敬三的事不闻不问,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我坚信,只要能证明堀井敬三的真实身份——他才是真正的高头俊作,伯父和品子阿姨就肯定会原谅我们。说起这个,我最惦记的就是那幅按着手印的画卷。

“亲爱的,你去寻找过那幅画卷吗?”

某天夜里,我问堀井敬三。

“没有,音祢,我哪儿有那个时间啊。获救后我一直在卧床休养。对了,你没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吧?”

“嗯。可是,亲爱的,金田一先生知道这件事哦。他还告诉伯父和建彦舅舅了。”

“音祢!”堀井敬三似乎大吃一惊,“你说金田一先生知道画卷的事……”

“不,他好像不知道是画卷。但他说三首塔里面应该有能够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这件事他告诉你伯父和建彦舅舅了?”堀井敬三看上去非常不安,“音祢,音祢,你已经不要紧了吧?”

“什么不要紧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外出了,对不对?我想明天赶紧去三首塔寻找画卷,你也愿意来帮忙吧?”

“嗯,就这么办。可是,亲爱的,你是不是在怀疑建彦舅舅?”

但堀井敬三没有作答。

第二天,我们并没能顺利前往三首塔。前面忘记说了,随着我们的身体日益恢复,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询问了我们很多事情。对于他们的提问,我们毫无隐瞒,将此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坦白我们在国际饭店的房间内发生关系的经过时,堀井敬三十分难为情,我也禁不住满脸通红,但所幸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一直很认真地听我们讲述。

另一方面,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也在竭尽全力搜索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下落,却杳无音信,没找到半点儿关于两个人的消息。法然也一样。

且说,我和堀井敬三约好去三首塔探险的那天,从早上起天空就灰蒙蒙的,每秒十米以上的狂风在山丘山谷间肆虐。但我们还是准备出门,正收拾着东西,金田一耕助先生和等等力警部忽然来了。

“啊,你们要出去吗?”

“嗯,我们想出去散散步,稍微活动活动手脚……”

“那正好。音祢小姐,我们想请你去看样东西。”

“看什么?”

“三首塔旁边不是有个烧炭窑吗?我们想请你确认下,它是不是你梦中见到的那个碉堡。”

我和堀井敬三面面相觑,我们也正准备去三首塔呢。看到堀井敬三点了点头,我若无其事地回答:“好的。”

然而,我做梦也没有料到,彼时彼处会有那么可怕的东西在虎视眈眈地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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