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鉴》戴上了黑纱。贝尔特神甫,真名为堂·贝尔纳·贝尔特,无原罪始胎修会的议事司铎,1950年3月24日,在热万盖(汝拉)的教士住宅结束了他痛苦而短暂的一生,享年41岁。我字斟句酌地说,这是一个巨大损失,对历史研究来说是一场真正的灾难,无疑是区域史研究的灾难:他本来是会为我们提供一部关于上汝拉地区的伟大著作来填补我们的空白的。不过,除了区域史,还有总体史。它也可能要戴黑纱。贝尔纳·贝尔特神甫不只是它的一个忠实研究者,他在这方面具有大师的品质。
我们再也见不到他署名的文章了,他的文章一直都是原创和新颖的,每一篇对问题的把握都体现出一种强有力的精神,任何东西都不能使这种精神歪曲,流于偏见。《年鉴》的老订户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陌生人的这封普通而朴实的信会令我感动。我给他回了一封长信。我在假期里去探望他。我们很快建立起联系,而且很密切。我对他的生活知之甚少,只知道他的审慎精神令人钦佩。但是有时我发现他有种惶恐不安的情绪,尤其是在他被拒绝进行教学工作之时。我和布罗代尔谈到他。我们作出决定:应该把贝尔特神甫纳入“研究者”队伍。11月1日,我们就通知他,事情已经决定下来。不久,他就确定了他要开始撰写的著作的题目:《16世纪圣克洛德地方社会史》。
于是他脚踏实地地开始工作。他每天花许多时间钻研。但是,跟许多人不同,他对待工作极其认真。如果某天这位重病人觉得太累,不得不休息,第二天他稍有恢复就会加倍工作,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他常常兴高采烈地通知我,他意外发现了某些极有用的档案。如领主的土地赋税簿籍,有定期利息、收益或年金收入者登记册,以及有产者登记册、家族文件、调查记录等,他都怀着奇特的好奇心统统收入囊中。他也一个接一个地提出问题: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这项制度有什么意义?从一个细节出发,突然就发现身处山顶,拨开了云雾,眼前豁然明朗……
他的自信心渐渐增强。他知道他缺什么,而且由于书本知识掌握不多,他发现有些东西很有可能已经为人所知。我对他说:“那又怎样呢?您就让那些有一肚子书本知识的傻瓜生气去!”但他也知道,他应该对他早先所受的教育有所提防,1949年有一天他给我写信说:“它给我留下了一个脆弱的、粗陋的基础。我不想利用它,可是又始终找不到不同的标准可以利用。”他总结说:“在16世纪,圣克洛德这地方人物辈出,都是实实在在的人……我能让他们从这些古老文献中走出来吗?”这是真正的历史学家的担心。有这种担心的历史学家很少。
一切就如此进行,我动身去巴西时,也没有再特别关心他。他更加不注意身体,健康状况恶化,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不想让亲友担心,给大家添麻烦。1949年圣诞节,他不得不承认太累了。很快,他就必须放弃工作,甚至放弃了阅读,放弃了一切脑力或体力的劳作。1950年2月25日,他卧床不起。但是,他要哥哥在他房间的墙上,挂一张1:20 000的上汝拉地区地图,让他眼睛盯着地图思考,研究它的发展历程、居民聚集的中心地区、居民聚散的过程……3月24日晚上,他与世长辞。他的葬礼比较隆重,先后在热万盖和鲁斯举行。他长眠于鲁斯……
没有人惊讶我会细述这种短暂而又永久的生平,我们以非常世俗的观点尝试叙说这个不幸的生平——但这不是他的生平。再说,他的思想的力量、活力、独创性跟一个病人的那种自省,他离群索居的状态丝毫没有关系吗?对于他的历史学家的思想,此刻在这里我实在无法说那是什么。以后总有一天人们会发现,他的思想会证实我关于他以及他因去世而破灭的希望所说的一切。我只是想描述一下这位高尚的宗教人士。他只是身体状况差一点,而且,冒昧地说,他也许对别人少了点亲切,多了点个人的要完成一项工作的私心。他的工作非常有独创性,有人文意义。我感谢他为我们的《年鉴》贡献的一切纯真、生动和新颖的东西。[333]我感谢他通过友情、通过他对研究工作的炽烈的热情向我个人提供的一切鼓舞和勉励。他认为要感激我,可是我没有对他清楚表明,是我该感激他……
而现在,在假期里,在林荫道上,我再也见不到他那么高挑和瘦削的身影了。人们曾经发现他一直保持着那样的神态:朴素、平静、温和,那么真实自然的谦恭……而在他隐秘的住所里,一盏灯长久地亮着,不断发出一缕智慧之光。有时候,一丝有点嘲讽的微笑,一点宽容的狡黠,使他神秘而清瘦的面容显露生气。他是高雅的,因为他并不知道他高雅;他审慎,不太表露情感,要让人去揣测;他机敏,但是是一种天生的机敏,一点不依赖于教师的培育,也不靠与人世的接触。他属于那种自己意识不到拥有大本领,并且能在生活中朴实地行动的人。在乡下刷了石灰的教士住宅宽敞的房间里,在整洁的木头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些精心挑选的书,在他和他哥哥看来,每本都是战利品[334]:这里是历史学,那里是哲学,没有一点损坏,每本都摆在恰当的位置。他也曾在上坡上的花园里,在阳光下,静静地、缓缓地、耐心地劳作,修剪、绑扎葡萄藤,嫁接玫瑰,怀着纯朴的爱心,而且是不求以华丽辞藻表达的爱心,照料一些上帝让人类繁育的植物……我真受不了这种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