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世纪抵御突厥势力的伊朗屏障:萨曼王朝
上文已经提到,在751年的怛逻斯之战以后,阿拉伯人对河中统治的巩固在一个世纪之后已经使伊朗民族受益。把突厥(当时还是非伊斯兰教徒)和中国这双重的危险从河中地区驱逐之后,阿拉伯总督认为他们是在哈里发的名义下,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工作。但是,在9世纪50—75年中,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的权力从阿拉伯征服者手中转移到了本地伊朗人,即历史上古粟特人的后裔手中。这个纯伊朗人的萨曼王朝(源于巴尔赫附近的萨曼的一个统治家族)从875年到999年间以布哈拉为首都成了河中地区的主人。权力转移的产生不是经过革命或暴力,而正是发生在穆斯林社会内部,在正式受尊重的哈里发机构内。萨曼王朝满足于谦</a>逊的埃米尔 〔1〕 称号,并且假装只是充当巴格达哈里发的代表而已。事实上,一切事情的进展就好像他们是完全独立的,他们的主张使人联想起古波斯王巴赫尔·楚宾,表明在极端正统的伊斯兰教外壳下,实现伊朗民族国家复辟的真正特征。 〔2〕
萨曼王朝的伟大时期始于纳斯尔·伊本·阿赫穆德时期,他在874至875年间从哈里发穆塔米德那里得到河中作为他的封邑,以撒马尔罕为其驻地。 〔3〕 同年,纳斯尔任命其兄弟伊斯迈尔为布哈拉的瓦利,或称总督。然而,两兄弟之间不久发生了冲突(885,886年),这是河中地区诸王朝内普遍存在的一种不良倾向。892年纳斯尔去世后,伊斯迈尔成了河中惟一的君主,从此,他的王室驻地布哈拉成了萨曼王朝都城。
伊斯迈尔(伊斯迈尔·伊本·阿赫默德,892—907年在位)是一位伟大的君主。他的军队于900年春在巴尔赫附近打败并俘虏了 〔4〕 萨法尔王朝的统治者,呼罗珊君主阿马尔·伊本·埃-勒斯。由于这次胜利,他的伊朗国土扩大了一倍,并乘胜吞并了呼罗珊。902年,他从另一王室手中夺取了包括剌夷(今德黑兰)和加兹温在内的塔巴里斯坦。在东北部,伊斯迈尔从893年起已经对怛逻斯突厥地区发动过一场战争。当他一占领该城(怛逻斯,或奥李-阿塔),就把建在当地的基督教(可能是聂思托里安教)教堂变成一座清真寺 〔5〕 。这位伊朗王子从深入突厥草原的这次远征中返回来时,携带着从游牧民抢夺来的大批战利品:马、羊和骆驼。伊斯迈尔在对游牧民的行动中,又回到了古代萨珊国王们在阿姆河北岸所遵循的防御性反击的政策上,注意到这点是很有趣的。对锡尔河(药杀水)的关注(古伊朗君主们“对莱茵河的关注”)现在又蒙上了一层神圣的色彩:波斯人对突厥世界(无论是不信教者或是聂思托里安教徒)的伊斯兰教战争。当边境地区的这些突厥游牧部落皈依伊斯兰教时,这种形势变得缓和了。萨曼王朝曾经为这种宗教信仰的改变而热情地奋斗过,这一转变将是对促进转变者的一种报应,因为它使穆斯林社会的大门向突厥人敞开了,而且在不止一位的突厥首领的头脑中,这是他们皈依伊斯兰教的惟一目的。
从疆域的角度来看,在纳斯尔二世(伊本·阿赫默德,914—943年在位)统治时期萨曼王朝达到了鼎盛。北方的塔什干(柘析城),东北方的费尔干纳,西南方的剌夷(剌夷直到928年才归萨曼王朝),都成为萨曼王朝国家的组成部分,王朝的实际影响远至喀什噶尔。但是,纳斯尔转而信奉伊斯兰教十叶派引起了导致他退位的严重骚乱。当时河中地区的伊朗人已经是狂热的逊尼派教徒,并抱有要利用宗教上的差别以加深他们与真正波斯人之间的区别的倾向。 〔6〕
努赫一世(943—954年在位)的统治时期是萨曼王朝衰落的开始。伊朗军事贵族挑起了连续不断的反叛。在西南方,萨曼王朝开始敌视另一个伊朗人的王朝,即统治着波斯西部的布威朝。两王朝之间的冲突因宗教上的分歧而加剧,萨曼王朝信奉逊尼派,布威王朝信奉十叶派,冲突是以宗教为借口,目的是要占领多次易手的剌夷城。这是令人厌倦的战争,除了考虑到它危险地削弱了萨曼王朝抵御突厥世界的力量外,这些战争仅仅影响到伊朗内部的历史。然而,在当时,许多突厥人集体皈依了伊斯兰教,使这些改变信仰的突厥人取得了河中公社成员的权利(他们是以河中雇佣军的身份而得到承认的),因此,伊朗各重镇的钥匙转到了突厥人手中。
未来的伽色尼王朝就属于这种情况。在萨曼王朝的阿布德·阿尔-马立克一世(954—961年在位)统治时,一位名叫阿尔普特勤的突厥奴隶成了卫队统帅,并被任命为呼罗珊总督(961年1—2月)。在继任的萨曼王曼苏尔一世统治(961—976年在位)下,阿尔普特勤被免职,退到巴尔赫。接着被萨曼王朝军赶出此城后,他逃到阿富汗地区的加兹尼城避难(962年)。 〔7〕 他的家族靠承认萨曼王朝的宗主权在加兹尼建立了新王国。不过,这确实是突厥人在穆斯林伊朗境内建立的〔48〕 然而,他们又未能阻止那些土库曼人定居在乌兹特-乌尔特高原和莫夫之间的阿姆河下游南岸人口密集的地区,即在以后成为土库曼斯坦的、在种族上已经完全伊朗化的地区,这大概是1153年桑伽被古兹人打败的持续因素之一。同时,在安纳托利亚高原上由幼支塞尔柱克人领导的土库曼部落无疑把古代拜占庭的土地变成了突厥人的土地,并产生了如此重要的结果,以至于使他们——在科尼亚的苏丹们,即奥斯曼人的统治之下,以及在穆斯塔法·基马尔·阿塔图克的统治下——成为近代史上的土耳其人。
5.喀喇契丹帝国
要了解12世纪25至50年内东突厥斯坦内发生的骚动,必须考虑到同时期内中国北部发生的革命。从936年到1122年(参看前129页)期间,一支起源于辽河西岸的蒙古族契丹人在北京统治着河北和山西北部,以及热河和察哈尔地区。这是较早时期以来的疆域。在1116至1122年间,属通古斯族的女真人(或称金人)取代了他们,继承了他们在北部中国的统治。
契丹人的主体以金国臣民的身份仍旧居住在他们自己原有的领地上,即满洲西南部和今热河东部之间的地区内。但是,一部分契丹人企图往西到塔里木北缘去碰碰运气,塔里木北缘的吐鲁番、别失八里和库车的回鹘突厥人都承认了他们的宗主权。在1128年,似乎有一支契丹人又从这些地区开始进入喀什噶尔,不料被该地哈拉汗朝的阿尔斯兰·阿黑马德汗击溃。契丹流亡者们在一位汉文名耶律大石的原契丹王室王子的率领下向西北方向迁徙,他们交了好运。在塔尔巴哈台,即今楚固恰克附近建立额敏城。 〔49〕 伊塞克湖以西,在八拉沙衮 〔50〕 进行统治的哈拉汗朝这时正受到来自伊犁河下游的葛逻禄人和分布于咸海以北的康里突厥人两方面的威胁。哈拉汗朝可汗向契丹首领耶律大石求援,耶律大石前往八拉沙衮,废黜了这位轻率的哈拉汗王朝汗,并取代了他的位置。于是,八拉沙衮成了耶律大石的都城,他采用“古儿汗”(意为“世界之王”)的称号,在他之后,他的子孙们都沿用此称号。 〔51〕 其后不久,新的古儿汗征服了在喀什和于阗实施统治的哈拉汗朝地方统治者。于是,新的契丹帝国在东突厥斯坦建立起来,穆斯林史上称之为“喀喇契丹帝国”(即黑契丹) 〔52〕 ,这就是本节所谈到的喀喇契丹帝国。
契丹人属蒙古种,但是,在北京统治的两百年中,他们已经明显地中国化了。 〔53〕 他们的子孙们,虽然从此居住在突厥斯坦的穆斯林突厥人中,但是,仍然敌视伊斯兰教和阿拉伯-波斯文化,因为他们仍倾向中国文化,无论是佛教或者是儒教,他们是穆斯林所说的“异教徒”。像在中国一样,赋税是每个家庭的主要负担。与其他游牧部落不同的是,古儿汗们不赐予“封邑”和“属地”来取悦于他们的亲属们——这似乎是中国式行政管理思想存在的最直接的证据。巴托尔德甚至认为,契丹行政机构中使用的语言可能是汉语。还应该提到的是,在喀喇契丹国内,与佛教并存的基督教也十分兴盛。在这一时期的喀什,我们发现有一位基督教主教,楚河流域发现的最古老的基督教碑文属于这同一时期。 〔54〕
然而,喀喇契丹帝国的建立似乎是对哈拉汗朝人所取得的伊斯兰教化事业的一种反作用力。
喀喇契丹的 〔13〕 巴托尔德《蒙古入侵时期的突厥斯坦》campagne de Mantzikert d''après Les sources musulmanes)。
〔32〕 本书 〔50〕 关于八拉沙衮(Bsagun)一名,参看布列什奈德的《中世纪研究》I,18和伯希和的《〈突厥斯坦〉评注》 〔59〕 巴托尔德《突厥斯坦》第337—340页。根据伊本·艾西尔、志费尼和米尔空的记载。
〔60〕 日期是根据伊本·艾西尔的记载。《突厥斯坦》第347页。
〔61〕 古尔王朝的统治者们对赫拉特的占领使他们成为花剌子模沙赫的天然敌人。《突厥斯坦》第338页。
〔62〕 参考《突厥斯坦》第350—351页。
〔63〕 该日期是根据志费尼的记载。《突厥斯坦》第353页。
〔64〕 志费尼对这些事件有两种不同的描述。《突厥斯坦》第355—360页中对此有叙述和讨论,书中还根据伊本·艾西尔的细节作了补充。
〔65〕 《突厥斯坦》第365—366页。根据志费尼和伊本·艾西尔。
〔66〕 有关穆罕默德与哈里发之间的分歧,参看史料评论(伊本·艾西尔、奈撒微和志费尼),《突厥斯坦》第373—37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