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三年(1)十一月十五日于学习院辅仁会讲演
今天我 这期间,二十五日说话之间就到了,不管愿意与否,必须到这里来了,所以,今天早上把思考整理了一番,看来所做的准备是不够的。内容可能达不到能够完全满足大家要求的水平,预先请大家给以谅解。
我不知道这个会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天,我认为,每次你们都邀外边的人来请他讲演,按一般惯例来说,我认为丝毫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其次,从另一方面来看,你们那么热烈希望的有趣讲演,我以为并不能够随便从什么地方拉来,或者拉来多少人以及拉来什么样的人就能容易达到。你们大概不是只觉得外来的人稀奇就以为可以的吧?
我从单口相声表演家那里听过的故事中,有个讽刺性很强的段子。它说的是:
从前,有两位诸侯去目黑那一带捕鹰,跑了许多地方之后,觉得肚子饿了。很不巧,来时没有准备盒饭,又和随从们走散,所以也就拿不到他们带来的干粮,没有办法,只好跑进很脏的农家,说什么东西都行,请费心让我们吃一顿。于是那农家的老头子和老太太非常同情他俩,家里只有现成的梭鱼,便决定给他俩烤梭鱼,做麦饭招待他们。两人吃饱之后说那烤梭鱼非常香。离开农家,到了 与其说我是以马马虎虎的态度走上社会,终于当了老师,倒不如说我被打扮成了一名教师更合适。侥幸的是虽然说话怪腔怪调,但总算对付过去了,每天倒是平安无事,但心里空虚自是难免的。既然空虚,也许下定决心就能好,但某些不愉快的难以言喻的冷漠东西,潜藏于各处,让人实在受不了。另一方面也是我对当一个教师毫无兴趣。自己缺乏教育工作者的素质这一点,我早就知道,单单在课堂上教英语,就让我感到麻烦的厉害。我始终以半立半坐的姿态工作,心里光想着,一旦有机会我就飞往我本来行当的领地。但是属于本来行当的领地,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不论面朝哪个方向,都无法下决心飞到那里去。
我知道,既然生在这个世上就必须干点什么,但是干什么好呢?却是一点主意也没有。我像封闭在雾里的孤独人一般,呆立于原地不敢动弹。心里想,与其希望从哪个方面射来一束日光,倒不如自己用聚光灯哪怕照出一条光也能靠它看清前方。然而不幸的是,无论朝哪个方向望去,无不模糊一片。也可以说四顾茫然。那情绪,就好像被装在口袋里无法挣脱一样。万分着急,总想手里哪怕有一只锥子,我也会扎破一个地方。不幸的是这锥子别人不会给,自己也找不到,只是心里不断地思考,终日过着心情阴郁的生活。
我怀着如此这般的不安心情终于大学毕了业,并带着同样的惴惴不安去了松山,又从这里迁到熊本,随后把同样的不安像叠衣服一样叠起来收在内心深处而远涉重洋去了外国。但是,一旦去了外国留学,新的自觉精神必然会使自己或多或少地意识到应负的责任。于是我就尽可能作最大的努力,为了作出某些成绩而努力了。但不论读什么书,自己照旧不能从口袋里钻出来。冲破这个口袋的锥子找遍了伦敦也没有找到。我在公寓的一间屋子里开始思考了。觉得这实在无聊。我意识到无论读多少书也不能果腹的时候,就死了这分心。与此同时,连我也照旧不明白为什么要读书了。
从这时候我开始醒悟了,文学究竟是什么,除了基本靠自己的力量创造出它的概念之外,没有救自己的道路。好不容易才发觉,直到现在为止,完全是他人本位,像无根的浮萍一样,漂漂摇摇,终究不行。我这里说的“他人本位”,就是请别人喝自己造的酒,然后听他的品评,以这个品评所定的是非为是非地模仿他人。因为简而言之全是混帐话,也许以为谁也不会把那样模仿别人认为奇怪,事实决不是那样。最近流行的柏格森(4)也好,欧肯(5)也好,西方人动不动就提他们,日本人也就盲从,跟着起哄。况且那个年代只要说这是西洋人说的,那就不管什么一律盲从,还自以为神气得很。所以,随随便便排列起用楷体字母写的人名(6),向别人大肆吹嘘而洋洋自得的人比比皆是,实在无聊之至。我这不是骂人,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比如读了西洋人甲评论西洋人乙的作品时,不管评论得对与不对,也不想想自己是否消化,便鹦鹉学舌般地随便传扬。总而言之,说他囫囵吞枣也好,说那是知识机械也可,反正不是有血有肉的东西,而是把别人的话当作自己的意见重复一遍,毫无生气,也毫无新意。然而时代就是那样的时代,大家对此依旧给以夸奖。
但是尽管受到人们的夸奖,毕竟是借别人的衣服把自己打扮起来的,虽然神气一阵子,却难免心虚,忐忑不安。因为毫不费事拔下孔雀翎插在自己身上虚张声势,到后来终于意识到,再不去掉浮华而力求真挚,自己的心将无法放下来。
比如,即使西洋人说这是很好的诗,韵调极佳,那只是西洋人的见解,即使对我不无参考价值。我如果不这么想,那也没有必要重复别人的话。我是一个独立的日本人,绝对不是英国人的奴婢,这是作为国民一分子必备的素质。单从世界互通重视道义这一点来说,我也坚持我的意见,决不让步。
不过,我的专业是英国文学。地道的评论家说的话和我的观点发生矛盾时,一般情况下我甘居下风。然而也不能不考虑这样的矛盾从哪里产生的。比如,风格、人情、习惯一直上溯到国民性,肯定都是矛盾的原因。一般学者往往把它和文学、科学混同起来,以为甲国国民中意的东西一定会得到乙国国民的赞赏,错误地认为包括了这样的必然性。必须指出,这是错误的。即使不可能融合这个矛盾,但还是能够说明的。于是,即使仅仅这个说明,也足以给日本文坛投下一道光明。那时我就是这样领悟的。我这话说晚了,不胜惭愧之至,因为是事实,我不能不实话实说。
其次,为了巩固我在文艺上的立足之地,与其说巩固,倒不如说为了建立新的,开始读和文艺根本无关的书。好不容易才想到“自我本位”这四个字,为了证实这自我本位,才认真地进行科学研究和哲学思考。现在时势不同了,凡是头脑多少灵活的人都明白,然而那时的我不仅幼稚,而且社会也没有进步,我的做法实在是不得已的。
从把“自我本位”这句话紧紧掌握在自己手心之后,我比从前强大多了。有了“他们算得了什么”的气概。使过去一直处于茫然与自失的我,站在这里,给自己下命令:必须从这条道路往前走下去,实际上就是“自我本位”这四个字。
如果让我自白,我要说:我是从这四个字重新起步的。这样,就从现在习见的只是盲从,跟在别人后面空喊、起哄,心里没底,以为不接触西洋人反倒好,以为这些似乎是不可动摇的理由。我想在他们面前抖落给他们一看,我以为自己一定愉快,别人也喜欢,于是就想,凭着著书或其他手段,以取得我的成就,以此作为我一生的事业。
那时,我的忐忑不安完全消失了。我以轻松的心情纵目观看阴郁的伦敦。打个比喻来说,我就像多年懊恼的结果,好不容易用</a>自己的十字镐一下子掘到矿脉上了,或者说,那就像过去被封闭在雾里的人居然找到了方向,从而凭着这个判断明白了自己前进的道路。
我受到这样的启发时,已经是留学以来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了。我知道,在外国很难完成我的事业,反正先收集好材料,回国后再好好整理。和出国的时候比起来,回国的时候尽管偶然,我确实得到了某种力量。
但是,还没有决定回不回去的时候,很快发生了为衣食而奔走的问题。我去高中教过书,也去过大学。后来因为钱不够用就找了一个私立学校。这时不得不给杂志创作些不太像样子的作品弄些稿酬。由于各种情况,我计划的事业终于半途而废。我写的文学论,与其说它是我事业的纪念,倒不如说是失败的骸骨,而且是个畸形儿的遗骸。或者说它是一个建筑群还没有建成就遭遇地震而成了一片废墟。
然而“自我本位”是在那个时候我所得出的结论,现在依然在继续中,不,应该说是随着光阴的飞逝越来越感到它的强劲。作为著作事业来说,虽然以失败告终,但那时确实掌握着的自己是主,而其他不过是宾而已,这一信念,给了今天的我以非常的自信与安心。我迄今仍旧继续下去,那心情是以此表明我一直在活动。实际上站在这样高高的讲台上向大家讲演,也许靠的就是这个力量。
以上所说的话,总算把我的经验交代了一番,我讲这些话的意思,完全出于供你们参考的好心。你们这就要离开学校走上社会。有的同学还要等上好长时间毕业才能离开,有的人不久就要活跃在实业界,不论活跃在哪个领域,可以预料都有可能重复我经历过的烦闷(尽管种类不同)。也可能像我一样急着要冲出去但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想抓住什么,然而总像抓秃头一样,溜光得什么也抓不住,以致心急火燎,类似这样的人总会有的。如果你们之中有人已经全凭自己的力量打开了一条道路,那是例外,或者跟在别人后面就心满意足,遵循一条老路走下去的人,我决不说这样不好(如果自己心安理得而且满怀自信地追随下去也无不可),但是,如果并不是这样,那就无论如何也得用自己那把十字镐开掘下去,一直掘到矿脉才能停下,不然就不行。我这里用了“不行”二字,原因是自己掘不到矿脉,这个人的一生就不可能愉快,比别人始终矮一截,在这个世界上只能仿徨徘徊。对于这一点我之所以特别强调,原因只在于此,决不是让别人把我当作模范。即使像我这样不成器的人,如果有自己朝着自己打开的道路前进的自觉,从你们大家的角度看来即使那条道路没什么出息,那是你们的评论和观察,对于我没有丝毫损害,我将满足于自己这种状态。不过我决没有想过,自己因此而有了自信与安心,这条道路也就当然成了你们的模范之路,所以请不要误解。
按我的判断,我所经历的烦闷,你们肯定会常常遇到,是否如此?如果确实如此,在解决之前,做学问的人,受教育的人,把它当作一生的工作,或者把它当作十年或二十年的工作,难道不是很必要的吗?啊,这里有我前进的道路!好不容易掘出了这条路!当这样的感叹词从内心深处喊出来的时候,你的心才会一块石头落地的吧?不容易被瓦解的自信,难道不是随着这种喊声响起而眼睁睁地抬起头来的么?已经达到这种地步的人也许已达多数,如果有途中遇到雾霭而懊恼的人,我想,不论付出多大牺牲,也应该挖掘到矿床之处才住手。不一定只是为了国家才这么坚决地干,我也不说为了你家老小才这样干,我说为了你自身的幸福,绝对必须这样努力。假如走了我所走过的道路而且走过了头,那是没办法的,但是某处出了障碍,那就必须把障碍粉碎后继续前进。说起前进,却不知如何前进,这就难免到什么地方碰到什么。我可根本没有对你们提什么忠告硬让你们接受的意思,而是想到那也许是你们将来的一种幸福,就无法沉默了。心里犹犹豫豫,不彻底,此刻是这样,转眼又是那样,怀着海参一般什么都怕的精神,茫然地面对一切,这完全是不知道这将使自己很不愉快。只要说一声并不是不愉快,这也好,或者说一声那种不愉快已经走过来了也行。我祈祷谁都能顺畅地走过来。但是,我这个人离开学校已经三十多年还没有走过来。这种痛苦当然是钝器击伤之痛,不过这和年年岁岁感到的痛苦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在座的有人得了我这种病,我非常希望他勇敢地前进。如果走到那里,他就会发现事实上这里才有我屁股落座的地方。我以为这样就能使自己掌握了一生的自信并从而安下心来。
以上所说的问题,相当于这个讲演的 还有,为了预防误解我要先把话说在前头,这就是,一说个人主义就像反对国家主义似的,决心把国家主义破坏掉,实际上这种道理根本不能成立。说实话什么什么主义,我是不喜欢的,我想,人不能那么简单地归结到一个主义了事,为了说个明白,这里不得已只好在主义二字下面谈各种各样具体的事。有人说,今天的日本如果不实行国家主义就无法维持下去,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也有人倡导,如果不把个人主义踩碎,国家就会灭亡。事实上决不会有这种混帐事。实际上我们也是国家主义的,世界主义的,同时也是个人主义的。
构成个人幸福基础的个人主义,毫无疑问是以个人主义自由为其内容的,个人享有的自由,是依据国家的安危,像寒暑表一样升升降降。也许,与其说这是理论,倒不如说它是事实创造出的理论更合适,总而言之,自然状态就是这样。国家处在危难之中,个人自由的幅度就被缩小,国家太平之时,个人自由就膨胀起来,这是不言而喻的。既然存在人格,那么,强调得不当,在国家像亡又不像亡的时候,出于判断错误,仍然一味地追求个性发展的人是不可能有的。请考虑一下,我所说的个人主义之中,也包括对那些火灾已经扑灭,仍然强调必须照旧戴着防火头巾,本来无事却白白弄得浑身别扭的人的忠告。还有一个例子就是,从前我上高中的时候,曾经创立了一个什么会。会名以及它的方针,详细情况已经忘了,只记得它是个标榜国家主义的会。当然,它并不是个做坏事的会。当时的校长木下广次先生出力不小。会员的胸前都挂着徽章,只有我一个人没挂,然而我仍然是会员。当然,因为我不是发起人,所以对于我的意见分歧很大,最后是“让他人会也没什么了不起吧”的意见占了上风我才入会的。但是,在礼堂举行成立大会时,不知什么机缘,一个会员走上讲台发表演说。尽管他是会员,对于我的大部分意见表示反对,所以使我想起,在这之前我曾经攻击过这个会的主张。然而等到成立大会时,我听一听方才登台的这个人的演说,才明白内容不过是对我的意见反驳而已。是故意呢还是偶然。虽然还不知道,但看其气势我是非答辩不可的。我没有办法,只好紧随其后上了讲台。我当时的态度,举止,我想肯定是难看的。不过我还是简明扼要地只说了该说的几句话便退下来了。也许你们要问那时我讲了什么,我讲的非常简明。我说:也许攻击十分重要,但是,从早到晚国家国家地嚷个不休,仿佛被国家迷上了似的,那无论如何也不是我们干得出来的。行止坐卧,除了国家大事以外绝对不想干别的事的人也许确实有,但是,不间断地只想干一件事的人,事实上是不可能有的。卖豆腐的边走边吆喝着卖豆腐,然而他们决不是为国家边走边卖的。根本的主意是为了得到衣食之资。但是,不管他本人如何,就其结果来说在供应了社会必需之物这一点上,也许间接成了国家的利益。和此事相同,今天午饭我吃了三碗,晚上增加到四碗,这也未必是为国家增减的。坦率地说是胃的情况作出的决定。不过,这些即使间接而又间接地说,也不一定对天下毫无影响,不,根据某种观点,说不定和世界大势有几分关系。但是,重要的是本人考虑这些事,为了国家受命吃饭,为国家而洗脸,还有,为国家而去厕所,如果这样,那可不得了。奖励国家主义,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但是,把事实上做不到的事装成好像为国家而做,这是虚伪——我的答辩就是这样。国家到了危急关头,没有一个人不关心国家安否的。国家强,战争之忧就少,遭受外敌侵犯之忧少到几乎没有的程度。国家观念也越来越淡薄,为了补充这种空虚,个人主义乘虚而入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了。今天的日本并非平安无事吧?国家不仅贫穷而且也小。所以,何时发生什么事,都很难预料。从这种意义上说,我们不能不考虑国家大事。但是,这个日本既然处于说话之间就惨遭垮台、灭亡的厄运之中,那么也就没有国家国家地到处大呼小叫的必要。这和发生火灾之前就把按救火的那套服装道具装束打扮起来,弄得浑身很不自在地在街上东奔西跑一个样。这种事情事实上是个程度如何的问题,说什么已经到了战争即将爆发的时候啦,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啦,如果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思考这些问题的人,对这些问题不能不考虑的,那些人格高尚之人,一定自然而然地面对这个方向,主动约束个人自由,减少个人活动,为国家效忠尽力,这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我相信这两个主义绝对不是任何时候永远矛盾、永远你死我活地互相杀戮的。关于这一点,我本想更详细地说一说,因为没有时间了所以只说到这里吧。我提请注意的只是,国家的道德和个人的道德相比,是远远处于低段位的。本来,国与国之间即使词令上冠冕堂皇,道德良心却是另一回事。欺诈、蒙骗、糊弄,什么缺德事都干。所以,凡是把国家当作标准,把国家看作一个整体,本来应该甘于低级道德,面对坏事完全心平气和才对,但是看看个人主义的基础,必须把它看作很高才行。所以,国家在平稳的时候,对于道义心高的个人主义仍旧予以重视,我认为无沦如何也是理所当然的。关于这个问题,因为没有时间,今天就不再多说了。
我好不容易受到邀请,今天应邀前来,想尽可能地把和你们大家相伴一生的个人主义的必要性解释明白。我认为这对你们走上社会之后很有参考价值。我不知道,我所说的话你们是否真正理解,对于我说的话如果有意思不明白之处,那是我没有把话说明白,这是很不好的。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不要将就凑合着理解,请到舍下问我,我将尽可能地解释明白,而且请不要考虑时间合适与否。如果对于我的本意能充分理解,我将十分满意。耽误了大家很长时间,我的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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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元1914年。
(2) 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社稷时,牛、羊、豕三牲全备为太牢,也称大牢。这里指的是美食的总称。
(3) 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湖畔派的代表,1843年封为桂冠诗人。
(4) 柏格森(Henri Pergson, 1850—1941),法国哲学家。1927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5) 欧肯(Royd Eucken, 1846—1926),德国哲学家。190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6) 指日本人用楷体字音译西洋人的名字。今天依然用这种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