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六个月的奋斗与努力,在非洲的美国人终于实现了这一目标。当它真的到来时,仿佛是一场无法形容的雪崩。大批战俘堵塞了道路。缴获的物资占了好几英亩。
真的像过节一般,尽管每个人都继续工作。我们都突然感到内心自由了,心里的担忧已经解除了,就像小时候在农场,父母出人意料地说活干完了,要去州里的展会上玩一天。当我们整天盯着那么多德国人,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么多的德国人,我们真的觉得自己去了趟展会。
我们看到,有的德国人独自在公路上行走:有的德国人挤在我们的吉普车里,只有司机是美国人;几百个德国人像挤地铁一样,挤在他们自己的卡车里,司机也是德国人。在前线,一英里又一英里的“展会”上,德国人比美国人要多得多。到处都是德国人。站在人群中央,作为几十个德国士兵旁边唯一一个美国人,我感到有点晕眩。我不用害怕他们了,他们的88毫米大炮被遗弃在一旁。死去的德国人仍然躺在田野的草丛里。路边数十辆坦克和卡车仍在燃烧。垃圾堆也着了火,德军的指挥所一片狼藉。投降前,他们尽可能地破坏了一切。
但这些都是小意思,真正的大场面是,无数穿着奇怪制服的官兵,要么站在道路两旁,要么淹没了农家院落,要么黑漆漆一片站在田地里,等着我们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德国的高级军官们显然对战役的悲惨结局感到沮丧。我们看到有些人在流泪。军官们为过去几天里死去的士兵而哭泣,他们在战场上没有做错什么,但此刻却只能沉默地站着。
而德国的普通士兵则不然。我整天和他们混在一起,没有感觉到他们有什么悲伤。跟兴高采烈投降的意大利人不同,他们只是接受了失败,尽管这场仗他们打得不错——为什么我这么肯定是这样的呢?因为他们很友善。非常友善。作为战俘,他们肯定要表现得友善,但他们的友善仿佛是真诚的。就像法国兵和美国兵 我的许多士兵朋友都拿到了津贴。1月份留起来的胡子大部分被剃掉了,机械师们过去穿的厚重的呢子大衣也换成了无袖上衣,他们晒得皮肤黝黑。小狗们也长大了。
这里有了许多新面孔。他们的到来,填补了牺牲的人和完成飞行任务并开始执行地面任务的人的空缺。每个人对自己的工作都比以前了解得多。我感觉他们更加自信了,无论是在地面上还是在空中,这种信心是因为他们长期做这件事,已经很熟练了。
突尼斯战役结束后不久,飞行员们被放了三天假,这是他们抵达北非以来的 战前,豪威尔上尉为美国铝业公司工作。他的岳父是美国铝业的区域经理。年轻的豪威尔本来用不着吃苦受累,虽然他的生活境遇很好,但早在珍珠港事件之前,他就志愿加入了加拿大陆军,并在两年多前去了英国。1942年秋天,他转到了美国陆军。
他一直在最前线,是地雷和诱杀装置方面的专家,手下有一个战地工程师团队。他和北非的所有人一样,对德国人那些更为凶残的爆炸物了如指掌。他有一卡车各式各样的地雷、诱杀装置、照明弹、火箭、手榴弹、恐吓口哨和其他装置,用来教人们该如何应对。有一次,艾森豪威尔将军亲临前线,我看到他在给将军展示他这些本领。
豪威尔上尉已经有两年半没有见到他的小女儿和美丽的妻子了。他说要是能看到她们,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但他不想在下次战斗结束前回家,不管那是什么战斗。
他有许多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远远超过了他应该承受的份额。他在持续不断的炮火下工作了一个小时,在一座桥上安装爆炸装置,桥被炸毁时,正在急冲锋的德国人离他只有400码(365.8米)远。他因此获得了银星勋章[3]。
他只是这里成千上万的人中的一个,他们做了你们在国内的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他们疲惫不堪,却仍然愿意继续做下去。
我最喜欢的轶事之一,是一个士兵在前线站夜岗,那是他的 这个特别的士兵就是二等兵沃尔特·沃尔夫森,家住在纽约西181街714号。他以前是咖啡经销商,喜欢演广播剧,战事兴起后,他当了兵。沃尔夫森的家族在纽约市有一家咖啡进口公司。实行定量配给后,报纸上刊登了人群在他家公司门口排队买咖啡的照片。他离开后,他的母亲和兄弟经营着这家公司。沃尔夫森的中士谈到他时说:“如果他卖咖啡时能像他拦停汽车一样出色,他的生意一定不错。”
在参军之前,沃尔夫森参加了“彩虹之家”项目。他背诵了很多诗歌和歌剧,经常在营地周围朗诵吟唱。
沃尔夫森的中士是查尔斯·哈林顿,战前是印 你们可能还记得我的朋友卡瓦诺。一战时,他才16岁,在法国打仗。二战中,他报效祖国的方式是,给我写许多有趣的信,讲述国内前线的情况,鼓舞我的士气。在其中一封信中,他说:“现在这里变成了一个适合居住的国家。没有汽油,没有轮胎,没有推销员,没有小工具,还有足够的威士忌。钱变得一文不值,我很高兴我能活着看到这一天。跟你说话的每个人,都怀揣着军事机密。我已经做好了战后的生活计划,里面没有你。祝你那虚弱的身体有个好运气,我的朋友,找个时间回英格尔伍德吧,给我带罐鲑鱼也不错。”
所以有一天,一等兵洛伦兹和我会脱掉鞋子,躺在卡瓦诺家后院的草地上,跟他讲述我们在428号山上死里逃生的经历,如果他试图插话,给我们讲他在凡尔登和维米岭作战时的情景,我们会做出根本不想听的样子。
在这场战争中,人类和机器都没法再混日子,至少在北非是这样。不能胜任工作的士兵基本上都被淘汰,被分配了别的工作。办公室里仍然有一些不称职的人,但在一线部队中,经验丰富的人让那些脆弱的人、古怪的人和不适应的人没有了立足之处。
设备和武器也是如此。事实证明,有些东西几乎毫无用处,有些东西则异常完美,要想改变设计,工程师们不得不绞尽脑汁。
在非洲战场的机械设备方面,有三种美国设备脱颖而出,那就是吉普车、GMC两吨半卡车和道格拉斯DC-3货机。DC-3货机在部队里被称为C-47,我想它是最能干的飞机。它不仅载重量令人难以置信,还承受了崎岖田野、野蛮搬运和过度使用的巨大打击。几乎所有的飞行员都会告诉你,它是有史以来最好的飞机。
GMC卡车在自己的领域也是如此。它可以运载大量货物,易于驾驶。在外面,卡车司机可以用它做任何事情。它很少卡住,即便卡住了,自己也能出来,再踉踉跄跄往前走。
还有吉普车,天哪,我觉得,没有吉普车我们就不可能赢得这场战争。它什么活都干,到处奔波,像狗一样忠诚,像骡子一样强壮,像山羊一样敏捷。它承载的重量,总是两倍于设计的承载量,甚至更多。开习惯后,我甚至不觉得它开起来费劲了。我开着吉普车,行驶了好几千英里,如果有人要求我为新车型提建议,我可能只能想到一两件小事。一个是手刹,它根本没用。他们应该设计一个能用的手刹,或者干脆不要,还可以节约一点金属。
在噪声方面,我希望他们能改进一下,这样在一定的速度下,沉重的轮胎发出的声音听上去不会像飞机正在接近我们。这个声音不止一次吓得我魂不附体。除了这两个小问题,吉普车是战时的交通工具之神。
我开吉普车开了很长时间,体验都不错,只有一次出了问题。那天,传动装置坏掉了,卡在低速挡上,换不了别的挡位。那时我们还在马特尔附近战斗,所在的道路遭到了德国炮弹的猛烈袭击,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穿过乡村,在炮火肆虐的地方绕一圈。我们开车穿过齐肩高的麦田,沿着一英尺(0.3米)宽的羊肠小道,翻过小山,沿着陡峭的河岸走,穿过小溪,越过巨大的岩层。就在我们终于走上主干道,马上又能自由行驶的时候,传动装置坏了。
我们还有20英里(32.2米)的路要走,除了继续低速行驶,我们别无选择。幸运的是,开了一英里(1.6千米),我们就看到一个小标记,那是一个装甲部队的修理站。我们只是去碰碰运气,果然,他们说能修好我们的吉普车。他们不仅修好了车,还给在一旁等待的我们提供了晚餐。这一切,他们都做得心甘情愿。
这个小组的组长是来自肯塔基州路易莎的乔治·P.卡特中尉。他本来打算当医生,甚至学完了医学预科课程,最后却成了重型机械的“医生”。他的团队给坦克做检查和维修,让装甲师里的重型设备运行得井然有序。对他们来说,修理吉普车,就像是锅炉工修理手表,但他们能修好。
给我们修传动装置的机械师是明尼苏达州瓦德纳的沃尔特·哈罗德中士。就在那天,他们小组已经被迫转移两次了。一次是他们进入了德国炮弹的射程,一次是遭到俯冲式轰炸。哈罗德中士一整天都在干活、转移、躲闪,那天晚上,他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但他对我们的吉普车却兴致勃勃,就像那是他自己的车一样。你可以从内心信任机械师,即便是在战场上,或者我应该说,尤其是在战场上。
突尼斯战役期间,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 <span style="white-space: normal;"><span style="white-space:pre"> [3] 银星勋章颁给战斗中表现英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