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_失乐园

内容提要

上帝坐在他的王位上，看着撒旦飞向这个当时才刚刚创造完成的世界；上帝指着撒旦给坐在右手边的儿子看，预言他将成功地诱使人类堕落；他从种种非难中澄清自己的正义和智慧，因为创造出来的人是自由的，足以抵挡他的诱惑；但他宣称对人有仁慈之意，有关他的堕落不是由于他自己的恶意，有别于撒旦的所作所为，是受到了撒旦的引诱。耶稣基督赞扬父亲对人表现出来的高尚情怀；但上帝又宣称，仁慈不能惠及不满足神圣正义的人；人因追求神性已经冒犯上帝的最高权威，因此他和他所有的后裔将被交给死亡，除非能找到谁足以偿还他的冒犯，忍受对他的惩罚，否则难免一死。耶稣基督自愿提出自己甘愿为人赎罪：圣父接受他的请求，命令赐他肉身，宣布他在天堂和尘世的提升；他命令所有的天使崇拜他；他们遵命，在竖琴的伴奏下齐声高唱颂歌，赞美圣父圣子。与此同时，撒旦降落到这个世界赤裸球面最外层的一圈；他在那儿漫游徘徊，首先找到一个后来叫“空虚的地狱边缘”的地方；无论什么人或物都飞向那儿；他从那儿来到据说通过天梯才能攀登的天堂大门，它的旁边流淌着苍天之上的水流：他的行程从此沿着太阳的轨道移动；他在那儿遇见管理太阳的乌列 〔1〕 ，但事先把自己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天使的样子；他假装满怀热望要看看新的创造和上帝安置在那儿的人，向他打听人居住的地方，在得到指点之后，他首先降落在尼法提斯山 〔2〕 上。

赞美您啊，神圣之光，天堂头生的儿女，

我或者可以，不会招致任何责备，公平

把你称之为与上帝一道永远共存的光线？

因为上帝就是光，千秋万代他一直身在

可望而不可即的光里，因此就在你里面，

就在原本就有的明亮精华的明亮光流中。

或者更确切，赞美你，天上纯洁的涌流，

谁会知道你那源泉的祖先？论你的存在，

早在太阳之前，早在苍穹之前，从无限

空虚和不具形态的无限杂乱中得胜而出，

一听到上帝的召唤，你就如同一件斗篷，

盖住那冉冉升起，又黑又深的水体世界。

虽然长期被扣留在那个朦胧的侨居之地，

但我却逃脱那阴森森的冥湖，如今展开

更加敢于冒险的翅膀重访；当飞行途中，

伴随着不同于那俄耳甫斯 〔3〕 里拉琴的曲调，

在穿过完全黑暗和中间色度的黑暗期间，

我要歌颂“混沌”和亘古永恒的“黑暗”，

根据天上缪斯女神 〔4〕 的赐教，我在歌声中

冒险经历黑暗中的下降，然后再次飞向

高高的天上，虽说千难万险：我又安然

重回你身边，感受你那至高无上的生命

灯盏；然而，你再也看不见我这双眼睛，

虽然它们在徒劳转动 〔5〕 ，要寻找你的锐利

光线，但却不能找到曙光；平静得就像

一滴水的白内障如此厚厚地盖在眼球上，

或者如同蒙上一层面纱，只见一片黑暗。

但我不能久留；怀着对神圣颂歌的热爱，

我要漫游缪斯出没的清泉 〔6〕 ，阴凉的树林，

阳光明媚的小山；但主要是你，锡安山 〔7〕

和山下鲜花烂漫的条条小溪，就在潺潺

水声的清流中，你曾经冲洗神圣的双脚，

我夜夜探望：有时候没有忘记另外两对，

他们与我命运相同，仿佛我与他们名望

相当，盲人萨米里斯 〔8〕 和盲人梅奥尼德斯 〔9〕 ，

两位年老的先知，提瑞西阿斯 〔10〕 和菲纽斯 〔11〕 。

那时溪流自由自在，谱写着和谐的诗章，

牵动思绪万千，仿佛无眠的小鸟在暗中，

一声声歌唱，她藏在最阴暗隐蔽的地方，

她小夜曲似的曲调悠悠扬扬。四季一年

就在这样的曲调中来来往往，但是白昼

不再回到我的身旁，无论清晨还是傍晚，

无论是夏日玫瑰风景还是春天百花争艳，

无论牛羊成群的画面还是人的可爱脸庞，

无一亲密靠近；恰恰相反，永远的黑暗

和烟云把我包围，通向人类的快乐路线

条条被截断，因为美丽的知识之书交到

我手上的时候，大自然的杰作已被删去

和擦掉，只剩空白一卷，知识已被完全

关在一处入口外。天上之光，如此丰富，

但愿你能射进我的内心，穿过五脏六腑，

照亮我的脑海，就在那儿给我种上双眼，

从那一刻起，所有的雾霭都将纷纷消散，

清除干净，于是我可以看见，可以讲述

凡人肉眼看不见的万事万物。

现在全能的天父从天上，从纯洁的九天，

从他坐在最高顶点那儿的高高御座上面，

俯身鸟瞰，他自己的作品和他们的作品

立刻尽收眼底：在他的四周，站着天堂

所有圣洁的天使，他们密密麻麻，多如

繁星，从他目光中得到的祝福超过任何

言语；在他的右手一侧，坐着他的独生

儿子，神采奕奕，酷似上帝的光荣形象；

在地球之上，他首先看到的是我们最早

两位先父先母，到那时为止，人类仅仅

只有他们两位，被安置住在幸福的乐园，

在天赐之福独往独来的地方，享受没有

干扰的欢乐，享受没有敌手争夺的爱情，

收获欢乐和爱情那永不凋谢的累累果实；

接着他又看到在地狱和深渊之间，撒旦

在那儿，在黑暗一侧暗褐色的高空之中，

沿着天堂的围墙飞行，此刻疲惫的双翅

已做好俯冲的准备，他的双脚如愿以偿

踏上这个世界赤裸裸的表面，它看上去

犹如一片坚硬的陆地，没有苍穹的拥抱，

不能确定它到底是在海洋还是在天空里。

上帝从自己凌空的视角看着他，在过去，

现在，未来之中看着他，于是不无先见

之明地对他的独生儿子说出这样一席话：

“唯一的亲生儿子，你看看我们的对手

携带着怎样的愤怒，没有什么规定界限，

没有什么地狱的栅栏，没有在地狱堆在

他身上的全部镣铐，甚至没有那道宽宽

断开的绝对深渊能够阻止他；他看起来

决心如此之大，不顾一切将要采取报复，

以至于报应将落在他自己反叛的脑袋上。

现在他已经挣脱所有的束缚，一路过关，

飞到距离天堂不远的地方，进入光明界，

直接扑向刚刚创造完成的新世界，人类

就被安置在那儿，他的意图就是要尝试，

如果使用暴力，是否能够将人一举消灭，

或者更恶毒，施展某种欺诈诡计，诱使

人堕落；人将会堕落，因为人愿意倾听

讨好奉承的谎言，轻易违反唯一的命令，

他服从的唯一誓言：因此，他和他背信

弃义的子子孙孙将会坠落：谁的过错呢？

除了他自己还能是谁的过错？忘恩负义，

从我这儿，他应有尽有；虽然他有选择

堕落的自由，然而我使他既正直又公正，

足以抵抗堕落。我如此创造所有的天上

掌权天使和精灵，包括两类：他们要么

站着，他们要么站不起来；他们或站立

就站立，或倒下就倒下，完全听凭自由。

如果没有自由，他们必定只是唯唯诺诺，

表面一套，心里一套，他们能提供什么

证据证明真正的忠诚，不变的信念和爱？

他们能得到什么赞美？一旦意志与理性

（理性同样也是选择）双双被剥夺了自由，

两者皆处于被动，没有价值，形同虚设，

不为我而为需要服务，从这样的服从中

我又能得到什么快乐？因此，至于公正，

适用他们，适用他们的创造，不能一味

非难他们的创造者，他们的创造，或者

他们的命运，根据绝对天命或远古先见

之明所做出的安排，似乎命定已经压倒

他们的意志；他们自己立法，颁布他们

自己反叛的命令，不是我：即使我预见，

预见对他们的罪恶而言不会有任何影响，

即使预见不到，他们的罪恶仍然被证明

必然不可避免。有鉴于此，他们的犯罪

自导自演，总之，要么出于他们的判断，

要么出于他们的选择，没有命运的阴影，

没有命运以任何方式的强迫，与我预见

准确无误毫无牵连；正因如此，我创造

他们，赋予其自由，他们必须保持自由，

直到他们奴役自己为止：否则，我必须

改变他们的天性，撤销不可更改的永恒

最高命令，那命令赐予他们自由，他们

自己决定他们的坠落。 〔13〕 传说中的一种不会凋谢的紫色的花，原产地中海沿岸，后被用来指开紫色花的一大植物种属，其花为深紫色。

〔14〕 天父出现时其御座周围光芒四射，光芒的边缘明暗交替处被认为是天父衣袍的下摆。

〔15〕 中国古代北方游牧民族。

〔16〕 指位于印度旁遮普邦的杰赫勒姆河。恒河是印度北部的一条主要河流。

〔17〕 意为“丝绸之国”，即中国。

〔18〕 本卷 〔43〕 指月相：新月、上弦月和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