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村子里的“百万路”,已经有五十个年头了。街上有栋屋子,合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那门却非两分开合的样式,只是由一块木面板制成,端头靠着一对儿挂钩悬固。那门材乃枯木,岁月流逝,早已失去原先的样子,倒成了一方沃土,生出些微微的苔藓来。门也不常开,只待送水的来了,方得开启——每周也就那么一回——那水夫开关门时,很是小心,比这屋子的主人更甚。左边的门框上,有着三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依然是古旧的样子:
“扎·瓦·阿斯塔霍夫。192号”
姓名的上方,画有两个徽章样式的图形,一把草叉子和一只水桶,意思是,屋子的主人家,若逢哪家失火了,得把这些救火的工具都拖拉着带上。 费拉特的日子,过得是无悲无喜,漫不经心——没了伊格纳特·波尔菲雷奇,他对一切都毫无兴致。在这动荡不安的时节,马卡尔也歇下了一应的活路,没过多久,他就推托起费拉特来:你自个儿,咋说呢,也瞧见了——没事儿可干了,俩人都这么干坐着,也不是办法——你出去转转吧,挨家挨户地去找找看!
7
端端村子的正中,有一处两层楼的老房子,旁边有口水井,井边立着间板棚——那是马儿的囚笼。在这囚笼里,有匹马整天都被拘在狭小的空间内,不停地转着圈,拖曳着一架木制的绞盘。绞盘架上,一卷绳索时上时下,吊起又放落着水桶,轮番取出些水来,倒入旁边的水池,水池又连通一水槽,潺潺的水流盈满无间。那打远道而来,到村子里赶集的农夫些,就着那水槽,一戈比一头地,喂起些马儿来,而人若饮之,则分文不取。
这栋双层的屋子,住着水井的主人,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苏霍鲁科夫一家,妻子马尔法·阿列克谢耶夫娜和两个孩子——全是男娃子。
要离开了,马卡尔扎扎实实地招待了费拉特一顿饱饭,撑得他也就来到那口水井边,想取些水喝。不过这时,池里却不见水流动,只有那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站在黑色板棚的门边,凶巴巴地盯着这位路过的行人。
“挖井没出力,喝水倒积极,真是个流浪仔儿!那个你,靠近点儿,这边儿!”
于是,费拉特就靠了上去。
“去哪儿呀,你?”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问起。
“出来呀,找点儿吊命的活儿干!”费拉特回道。
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突地心里一紧,感觉空落落的:
“你们,都是娘胎里出来的孩子,流落到这儿,也不容易,只是那一双脚哇,白白地踩破了那大地哟!走吧,给你一匹马,帮忙照看照看——我原先的那个仆人哪,跑到乡下搞暴动去了!”
就这样,费拉特愣头愣脑地进了那间黑色的板棚,里面,有一匹精瘦的马儿,半眯着眼缝儿。
“只要不让它停下来,怎么抽都没关系!”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说道,“你呀,还要时不时地,抽空盯着点儿外面:那水呀,没得白吃白喝的——要有那拉大车的,一戈比一次,别的嘛,两戈比!”
那马儿,步履蹒跚,不停地转着圈儿,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看上去青筋暴露、血脉偾张。这马儿,很少停下,也不得片刻歇息:费拉特一甩鞭子——它就得老老实实地拉着那绞盘架动起来。
时光昏暗,不停流逝,狭窄而沉闷的寂寞,让费拉特很是难受。他出了屋子,一边听着,那满满的水桶,倾倒进饥渴的水池,水流奔洒飞溅的哗哗声。一边又贪婪地瞧着,偏僻的街道外面,苍茫空旷的景象。只见得,空荡荡的原野上,春光正明媚绽放,可却人迹渺无。费拉特不由思念起伊格纳特·波尔菲雷奇来,心里满是难过和忧伤。不过,那匹打井里取水的马儿,它的命运遭际,却是更加暗无天日和悲哀绝望——这么两相一对照,费拉特也就略略释怀,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每天晚上,费拉特都挤在贮藏室里过夜,隔壁则是主人家的睡房。兴许是这地方睡不习惯,费拉特有些气闷,那间小房子的破屋顶,也让他心里瘆得慌——他觉得,似乎一合上眼,那屋顶就直往下掉。
夏天——渐渐临近——草儿幼芽初上,蕾蕾花骨朵儿吐露,将其装扮得分外娇嫩。花园突然羞涩起来,匆匆忙忙用绿叶将自身遮盖。土壤孕育着惊人的激情和慌张,仿佛欲生出那非同凡响的永恒生命。月色明亮,好似亲人坟头的野火,又像那高挂苍穹的灯笼,照亮着人们往来聚散的道路。
费拉特赶着那马儿,心中隐隐同情和不忍,在这漆黑的板棚里,不免有些郁郁寡欢。那马跟他混得熟了,不用吆喝,也行动如常,费拉特则几乎无所事事——整天家地坐在那里,只偶尔从一些喂牲口饮水的庄稼汉手上,收取几个戈比的水钱。人呀,一旦懒散和清闲起来,内心难免滋生出一些哀愁和杂念,就好似那荒芜而贫瘠的处女地上,冒出来的累累杂草。费拉特眼下,也正是这么个情况。不过,他那颗被悠闲恬淡的油脂所蒙罩的脑袋,却也开始了想象和回忆,虽则模模糊糊,但却响亮又可怕——如同那冰封的晶莹山体,在重重的压力和原初的欲望下,开启了 整个村子,都在数着盼着那收成渐近的日子,并纷纷猜想——那庄稼汉们,如今这租子是交还是不交了。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对他家那口子来说,就是一个恶魔和混蛋,可一旦在井边跟左邻右舍闲聊起来,却相当有见识和敏锐的洞察力。
有些驿站车夫,是专门上他这儿来的——就是想问问,他家的那份田地作何打算。
“如今我那地呀,没了哟!”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回答道,“那庄稼汉们拿啦、占啦——说是那战争的回报和酬劳……”
“啊,不是说那所谓的新法令,还没出来吗,对不,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一位车夫说得信誓旦旦地,想给自己和对方都打打气,“他们蛮横无理地径直拿了去,简直无法无天了!”
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仔细地瞅着那人的脑袋,神色沮丧而阴郁。刚才说话的这家伙,脑袋上的头发也就剩下那么一小圈了,可却一想到那些胡乱蛮干的愚蠢行为,心头那火气,总是冒得高高的。
“伊里涅依·弗罗雷奇,你这家伙那头发呀,看来,不是聪明过头了,而是造孽造多了吧!就说那蛮横无理的行为,从前是藏了起来,有那沙皇的帝国在吓着它,可如今呢,却他娘的,我们那帝国成啥鬼样子了?那帮家伙,连火车头都想拖到农村去,更别说什么土地了:土地呀——首当其冲的东西哟!”
“这么说来,驿站车夫们,只有死路一条啰?”伊里涅依·弗罗雷奇冷静了下来,问道。
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甚至有点忧愁和悲伤。
“死嘛,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伊里涅依。我估摸着,收拾和镇压的命运,得摊派到我们头上了,而不是他们那些家伙。”
“可那租子呢,是等今年收,还是明年再收?”
“压根儿就别指望啦!”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叹了口气。“这事呀,就烂在肚子里吧,想都别想了——如今哪,怕是没哪个庄稼人再带着租子来啰,自个儿趁早呀,去寻门手艺干干吧!”
费拉特听着,渐渐闹明白了,那革命最简单的道理——就是剥夺土地。在那些驿站车夫身上,他早就发现,潜藏着一股狠毒的怨恨和巨大的恐慌。只是,这恐慌在与日俱增,而那怨恨却不断消融,渐渐变成了一种驯服的哀伤,根源就在于,在庄稼汉那里,情形正好相反:曾经的屈辱,催生出了一种凶狠的意志,而这意志又指引他们同地主们,进行着斗争——放火和毁灭。
村子里的驿站车夫们,原本以为,这下是在劫难逃了,可后来搞清楚了,他们呀——不过是些不起眼的小地主,在那些庄稼汉那里,有大把大把要操心忙乎的事儿,还顾不上他们。
费拉特开始留意起身边的事情来,尽管从他的初衷来讲,一切都并不那么轻松容易。他明白,那扇为他准备的门,无论在哪里,都不会自行打开,而冬天,又要威风凛凛地逼近了——情况比去年还要糟糕:那时,好歹还有伊格纳特·波尔菲雷奇在。不过,隐隐约约,费拉特感觉到了某种,令人心动神往的思想:他期盼着,如果走出这驿站村,将不会再忍饥挨饿,而从前,这愿望却总是白白落空。那种对生活长期而隐秘的恐惧,随着岁月流逝,逐渐演变成一种老实巴交的憨厚和本分,并在自己体内渐渐消散和耗尽。而内心那些激昂沸腾的原初欲望和萌动,却越发温热和澎湃起来。心里到底想要干啥——费拉特并不清楚。有时,他渴望悄然出现在那众生云集的人群中间,然后给大家说说这整个世界,讲述他是如何孤单地在求索和感悟。有时候——他想就这么干脆地一走了之,把驿站村永远地抛弃和遗忘;把这30年风风雨雨的苦难生活,彻底地断绝和埋葬;还有,把那内心莫名的向往和祈愿,也统统地撕裂并粉碎,说不得,正是它,掌控了人们的心灵,并将人们带进了命运的黑暗深渊。
费拉特不像那些经验丰富的人,马上就能思考和想明白——他依旧是愣头愣脑和不明不白的,刚一有所觉察和感受,可接着那感觉就钻进了脑子里,摧毁并改变了其内里娇嫩的组织和结构。起初那会儿,这感觉异常激越而粗暴地抖动着那思想,使其衍生出某种巨大的怪象,以至于根本没法子,顺畅地将思想言说和表达。这颗脑袋,对那模糊麻乱的感觉,总是难以与之相呼合应答,这样一来,费拉特也就失去了生命的稳定与平衡。
这段日子,伊格纳特·波尔菲雷奇的那间小屋,费拉特很少再光顾了:那里重新被乞丐和难民占据了,这帮家伙,甚至连垃圾场都不放过,搞得乌烟瘴气。不过,那失去友人的忧伤和苦闷,在费拉特心里,如今则是长满了一层凄然惆怅的,却不再令人痛楚不堪地怀想和回忆。这间小屋,之所以令人难以忘怀和不舍,不单单是因为它寄托着,对往事的回想和留恋,而且还因为它发出了某种召唤和呼吁,要人跟随那从这里别离的人儿,再度远去。这屋子,曾几何时,给了费拉特多少的希望和快慰,让他在村子里的时光变得轻松又单纯,仿佛是在度过那最后的一段时日,可以糊涂挥洒,也可以马虎跋涉。
8
枯叶飘落,软柔衰弱,荡起层层秋意;大地久时干涸,迎接这秋的洗礼,天空高远而明丽。田野上,庄稼收割一净,只剩下凉飕飕的空寂,和微微飘绕的,若隐若现的蛛网丝须。高天无垠,垂悬着一个湛蓝的穹洞,闪亮而夺目,状若倒扣的巨碗,饥渴而贪婪,一张大嘴似要吞咽下这方天地万物。这世间,那些感天动地的、扣人心弦的是非曲直,来去如故、不舍昼夜,去则成往事难再,来则留今生震撼。朝夕绵绵,那人儿,从大地的广袤之怀和幽深之渊走来,每每往复开启那头顶,又一回的白色光亮世界,并重新燃起希望的热血,和许下惊人的期盼。
费拉特喜欢秋天——与那令人畏惧和害怕的冬天,正好相反。在他眼里,这秋天,天空更高远了,空气更清新了,呼吸也更畅快了。到得这年入秋后,费拉特仔细观察着,那熟悉而又新鲜的秋色秋景,也稍稍留意了一下,那些驿站车夫们的忙碌和牵挂。而那驿站车夫们,与其说是在操心,不如说是在倾听,这世上发生的新鲜事儿,并还彼此交头接耳,互通起有无来。他们仍旧坚信,那革命——不过是荒谬的谣传,是以也就不太惧怕。
起初,他们断言,出台了新的严厉法令——土地要返还给驿站车夫们了,还说,又开始同德国人开战了。可后来,好像忘了这档子事情,而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又狂风骤雨般地闹腾起来了,只是那动静,还没波及驿站村而已。
驿站车夫们,成群结队地赶往火车站,想要问问那扳道工——铁路可以拆了不,那站上的财物,可以按人头分了不。扳道工回答说,还不到时候,再等等看,不过这事儿,肯定是跑不掉的——时机一到,他就亲自到村里去通知大家。那车夫们,就从一堆子的材料里,两人一根地抬了枕木,回家去了。这点儿额外的收获,倒可讨得家里婆娘不少欢喜。只要能够顺手白白地捞点儿什么玩意儿,即便那东西可能算不上家当,也无助于操持家业,可这白捡的便宜,却也使得他们尤为心满意足。要说让他们花钱买点儿啥,那是极不情愿的——老嫌那价格都太贵了些。这种感觉和心理,是自古以来就养成的习惯,并铭刻在了他们的天性里。要知道,这驿站车夫们,一年的吃饭伙食,是那庄稼汉们佃田租地收成后,免费运来的冲抵租子,而那房屋宅院,又是祖上传下来的自家东西,只是,这衣物穿戴,却是令人头痛和一家子人纷争的祸水根源,东西尽管要得少,可又缺不得,还是得花钱去买才行。
某一礼拜日,一伙子老太婆做完日祷,在村里小教堂的台阶上集了合,邀邀约约地出了村子。每个人身上,都备着个小袋子,里面早早地装了些斋饭素食,又同神父做了约定,然后就一路神气活现地,朝着“约雅敬”教堂行进而去。费拉特正在村子外面走着——要去为东家到一个车夫那儿收点债回来,可却没得手——那车夫是位鳏夫,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出家当修士去了,走的时候把那庄子,当作遗产赠给了他丈母娘。费拉特碰见了那群步态蹒跚的老太婆们,着实被吓得不轻,好像遭遇了什么灾难似的,唯恐避之不及。那群老太婆,披散着稀稀拉拉的一头枯发,边走边交头接耳、絮絮叨叨。她们踩在密实的沙地里,脚上应是好受不了,还撩起那裙子,免得沾染了灰尘,露出一双双瘦得令人发慌的苍白腿脚。神甫走在前头,脑袋扭向一边,避开了那群女居士:他年纪也还不大,却受了生活的惊吓,显得畏缩怯懦。这群老太婆,下了村子边上的那道宽谷,然后就消失隐没在了灌木林中。费拉特看着那沙地上留下的,一串串自家缝制的软便鞋脚印,突然想起并明白了,为何一些老得快不行了的驿站车夫,总要为自己在家里的阁楼上,早早就备下了只棺材,并小心翼翼地收藏得很是妥帖。可是,你看那女人们,甭管年纪有多大,从不会提前为自个儿订下什么棺材,并且落气的时候,还要穿上一身陈旧的婚纱。
那入伍当了兵的驿站车夫,有幸活下来了的,也尽皆返家了,对那革命却是众说纷纭、各执一词:某某说,这是——犹太人起来反抗了,要消灭所有别的民族,图的是大地上就剩他一个族类,好实实在在地掌控这整个人世间;而另有人则说,不过是打光脚的穷光蛋们,在宰割那穿鞋子的有钱人,还说眼下趁着那些个地方,多多少少还残留些啥东西,就该把这村子给弃了,赶紧跑去抢占些产业和城池。
一些上了岁数的车夫,就劝说人们去做礼拜祈祷,还扯上圣经上的条条款款,言辞凿凿地说如今这时局景况,上面都有明确而又精准的预言和先见,于是乎——就更应该竭尽全力去祈祷膜拜,直到气血不竭汗流不止——之后,人才会神清气爽,状若神灵。
“看来,你是试过了的啰——拜得个那血流尽汗流干了哈!”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向那位鼓捣吹嘘的家伙说道,神色有些诡异,暗自却不怀好意。“那咱们呀,就瞧好啰,成了你的那个神灵,而老命却熄火了,到底值不值得!”
“我当然试过啦,还飘飘欲仙快活着嘞!”那车夫抢口回道,还一脸地神色陶醉,“你呀,摸着自个儿那颗良心,睁大眼睛看看吧——难道如今这世道这日子,也正好如你所愿:撑不死、饿不着,老百姓们,你骂过来我吵回去,闹闹哄哄的,沙皇给扯下台来骑在了胯下,连那高高在上的上帝呀,也是凡心大动了……你抬头瞧瞧——你脑袋上面的那天老爷呀,不也激动得直哆嗦了!……”
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抬头望着那天老爷,说道:
“嘿,这老天可没激动也没哆嗦:你以为那上帝呀,闲得没事了,会来操这份儿心?你谁呀你,多了不起的大人物——那上帝要对你刮目相看?!”
“我嘛——当然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呢,却有一颗虔诚的心灵——这可是主的财产!”那老头儿有些冒火了,气汹汹地吼了起来。
“那你可得把这财产藏好啰,别见了光让人发现了哈——要是那农伙伙儿或者流浪混混儿们来了呀,没准儿就给糟蹋啰:如今是什么世道,你晓得不?”
费拉特亲眼所见——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一家的日子也是穷困潦倒下来了。不过,这家伙在村里脑子是最灵光的,又有一股子韧劲儿,轻易不会动摇,一辈子也就冲动过那么一次。战事起来前,他手上有间规模不小的铺子,家境算是相当殷实,可那铺子连带着住的宅院,遭一把火给烧了。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这人,狠心省吃俭用,又卖了半数的田产——没多久,就又重新盖了间宅院,又买下了这口水井,干起了营生。听说,那场火,连带着把他头一任老婆生的女儿,也给害在了里面,为此,这家伙干脆先不先地,就弃了那救火的打算,眼睁睁地瞧着那房子化成了灰烬,想来,女儿没了,留下那财产,又有什么劲儿。自打那年起,他心里的那颗疙瘩,就把自己给堵死了,万念俱灰,整个人也就变了——渐渐地,对周围的人,就开始粗暴严厉和冷漠无情了起来,好像跟谁都结下了仇怨似的。
现任的这个老婆,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心里,其实是疼爱得很的——这事儿,费拉特是见过的,那家伙偷偷地怜惜和爱护着她——可是,他却怎么也止不住自己那股疯劲儿,无缘无故地,随手操起什么家什,就把她给痛打一顿,而自个儿却也难受得要命,恨不得把自己给掐死。要说这事儿的就里,当然跟他老婆没什么干系,而是他内心深处的苦痛和煎熬,把他折磨成了这副鬼样子,心里是落下病来了。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自己也晓得,他的这个老婆,人既善良又漂亮,而把她一通暴打之后,有时,他又一个人跑到那板棚里,抚摸着那马儿,眼泪止不住地,嗒嗒嗒地往下掉。要是费拉特正好在旁边,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就连忙赶他出去:
“你呀,费拉特——去去去,外面的那庄稼汉们,来了一波又一波,这得多少钱从你手里溜走了哟!”
费拉特走了出来,瞧见一个身着军服的寒酸家伙,正躬着身体,在马槽前用手舀水喝。
转眼间,夏天就偃旗息鼓到了尽头,天空日渐愁云密布,越发地暗淡凄凉了起来。
正当长夜漫漫百无聊赖时,这方无垠的大地,仿佛,缩进了那口漆黑的水井里,草原的那头,突然响起轰隆隆的火炮声。驿站村顿时醒了过来,盏盏灯火渐次点亮窗扉,家家主人安抚着惊慌失色的亲人,把他们全都收拢在自己身边,好求得片刻的平顺和安静。
直到黎明,炮声方才歇息,那方未知的草原,也随之隐没在了晨起的浓浓烟雾里。这天,驿站村只开了一顿火,未来是如此迷茫和可怕,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盘算和等待,容不得半点马虎,这节约口粮,就成了必然也必要的事情。
傍晚那会儿,来了一队哥萨克骑兵,拖着四门大炮,经过村子,没作停留。几个哥萨克在费拉特的井边,给马喂了喂水。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上前递了口烟草,顺便打听起来。原来,这些哥萨克本是要回家去的,可卢涅维茨克市的苏维埃,却不许他们带着家伙过去,并下令立即解除武装。哥萨克们不同意,于是,苏维埃就派了支部队,跟他们打了起来。眼下,哥萨克们只好绕着道儿,奔那顿河方向——得跨过片片的干草地和翻越重重的分水岭,避开那些人烟密集的河谷,那里是苏维埃的势力。
“这些苏维埃,都招收些啥样儿的人呢?”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问起。
“谁碰上,就是谁!”那哥萨克冷冷地应了一句,就上了马,“听说,那里尽是些雇农和外乡人——一帮子生面孔,一溜儿的下贱货!”
“像他这号的,对不?”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指了指费拉特,只见他穿得是破破烂烂的,衣服上到处都裂着口子。
那哥萨克本已打马上路了,又回头瞧了一眼,说道:
“对头——就是这号子的穷光蛋!”
稍晚些的时候,村里的小教堂响起了钟声,催促人们来作那晚祷的功课,凡是心里哀伤忧愁的,悉数生活潦倒不如意的,还有所有心灵绝望,眼皮都懒得抬一抬的,统统都聚了过去。烛火暗淡,伤心地悲叹连连,穿过门前的台阶,汇成了一股青烟,萦萦飘绕而上,化作丝丝缕缕银白的雾气,渐渐飘散。讨口的乞丐们,站成了两排,争论起各自这回祷告次数的多寡,相互吵成了一片。盲人唱诗班的和声,忧郁而凄婉,流淌出门外,与那些枯木的沙沙声响,相交汇缠绵。间或,那名瞎眼的女声独唱,一个人独自唱了起来——这时,原本温顺祥和的祈祷,竟沉陷于悲痛绝望的哀伤,就连那些乞丐,也止了争吵,悄悄地沉默了起来。
这番祷告功课刚结束,人们就把那份虔诚和安详,给抛诸脑后了,纷纷刻薄地相互讥讽挖苦起来。一位看似精明的妇人,甫一下了台阶,就念叨挤兑起自己的男人来:
“你们哟,大老爷们儿的——就知道跟一群婆娘一起牢骚满天!你们也端起那武器,把些木桩桩给削尖啰——勇敢地上啊,到那乡下去教训教训那些泥腿子,让他们明白,什么是规矩和法律!要不然呀,当心哪天你们的那个小窝窝,就让别人给端啰。可你们这些家伙,就知道在那儿祷告,祈求老天开开眼,把家里那铁锅子给装满啰:还说什么老娘们儿的屁股蛋子,就是他妈的什么法——律!”
不过,那男人也不吭声,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这样儿,让那婆娘更是来气。
“哎哟嗬,瞧你那傻样儿,真他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呀!”那婆娘气不打一处,忿然转身,回自个家去了,一路上心里的那块石头,总也落不下来。到家后,那车夫一溜身就上床躺下,脸朝着墙壁,数起些爬上爬下的臭虫来。
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几乎从不上教堂,即便有那么几回,也纯粹是因为喜欢那里的几声合唱。而费拉特,压根儿就没去过——借口就是,自己没有像样的衣服。
屋子外面,已是有些凉得慌了——费拉特苦苦地坚守在那板棚里,候着那马儿吃力地转动:那一腿的裤脚,已是接了又接、补了又补,却仍旧不顶事儿,被那汗水渍得,薄如蝉翼,里里外外都透着光亮;身上的那件薄衫,早已破得没个样子,像是挂在上面的,片片冰凉的花瓣儿。不过,费拉特眼瞅着,这一天下来,主人家的那口水井,收入也就堪堪30来戈比——乡下的庄稼汉们,根本就不上村里来了——也就羞于开口,找那主人家,缝补下衣裳了。他心里明白,要是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再把他给撵走——那就真是他的末日了:这当口,谁家都不再雇人手了——地没了,一应的驿站车夫们,也变了味儿了。
一天清晨,费拉特起了身,走出厨房,只见——眼目所及的整个世界已起了变化:下起毛绒绒的初雪来。白雪铺盖,大地寂然无声,延伸进一片银色的纯洁和安宁。株株枯树,久时僵直静立,重重枝丫,呵护着飞雪的扑压,空气中窸窸窣窣的声响如故,却没惊了雀鸦。费拉特在雪地上踩了个印记,就返身回了厨房。
天时尚早,明亮而美好。当此时刻,内心宁静、思绪荡漾,那鲜血滑过心脉的悸动,冲击着心房;阵阵尘封已久的记忆,猛烈而清晰地浮现脑海,那里有自己曾经的过错,和对别人生命的伤害。这时,一股股羞愧难当的热流,烫红了皮肤和脸颊,虽是独自一人,却也仿佛陷入了罪孽的深渊。
费拉特忆起了自己的母亲。一位被自己的村子所遗忘,在投奔儿子的路上倒下的母亲。可是,儿子却丝毫也帮不上母亲的忙——那时,他正通宵放牧着村里的马匹,万般无助,只靠主人家挨个儿来接济养活。而整整一个夏天的辛苦——也仅仅换来10个卢布的报酬——还得入秋后方才能到手。村里的一些好心人,把母亲从路边抬了回来,找了个地儿和着泥土埋了,连口护身的棺材也没有。在那之后,费拉特一次也没回过自己的小乡村——过去15年里,他几乎每天都在挣扎着活命,没享受过一次接连三天的自由和休息,也没穿过一回结实像样的衣服,也就没有机会,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任何一个体面的村庄。如今,那故乡的村子,早已把他忘得是一干二净了。除了伊格纳特·波尔菲雷奇的那间小屋,更再无别的什么地方,值得费拉特向往和思念。
在这初雪落下的头一天,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就说起,要把那马给卖掉——那口小水井已全无进账,而干草饲料又不便宜。至于费拉特,就得另觅他处求活路了,虽然可以暂时在厨房安身,不过,伙食却是不再管的了——眼下这光景,已大不如当初了。
费拉特只是听着,一句话也没说。东家离开后,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身体,正是这副躯壳想要活命,才给他招来这么长久的苦难和不幸。他就这般发着呆,怎么也回不过神来。
东家亲自把那马儿牵去了乡下——傍晚回来时,就只独自一人了。绕着那马儿踏过的地方,费拉特默默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那曾经的某种感觉,几欲又浮上心头,那是伊格纳特·波尔菲雷奇走后,自己在那片垃圾场里,萌生过的意动。
费拉特就这么饿着肚子,凑合着再过了一宿,一到天亮,就找马卡尔去了。还是那间铁匠铺子,可却清冷而冰凉,连店门,都大半湮没在了积雪里。马卡尔在铺子里,一边搓着绳索,一边独自言语。费拉特仔细听了听,得来这么一句:绳子嘛,不是柳条——冬天里,也能生长……
马卡尔见费拉特来了,也不招呼,只顾继续念叨:
“那些好好的能耐人们,都快要咽气儿了哟,像你这号的,穷得丁当响的家伙呀,干脆直接躺那雪地里,数着那末日呀,啥时候到来吧!”
费拉特转身就走,正待出门,半道上,突然觉得有些委屈难受,就回嘴呛了一句:
“这雪地,对别人来说,是死亡,可对我来说——却是条道路。”
“嘿嘿,那你就扑到它身上去吧——拿它来饱肚子暖身子吧!”马卡尔有些垂头丧气,不再跟费拉特闲扯,转而对那根绳子,恶狠狠地数落起来:“就你呀,干巴巴的什么破条条儿,都快烂成渣渣了,吊得起啥东西,捆得了甚玩意儿!……”
费拉特觉得,自己身上升起了一股充实而坚强的热流,仿佛自个儿也有了宅院,家里还有美美的午餐和婆娘。再也不担心忍饥挨饿了,走起路来也堂堂正正的,不再羞于衣服遮不住丑了。“落得这般糟糕的地步,与我又有什么干系。”费拉特心想,“我不是故意要来到这个世界的,只是一种偶然和意外,可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得为此而忍受我,而我,将再也不会痛苦和难受了。”
费拉特来到扎·瓦·阿斯塔霍夫家里,寻得主人,向他说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和困难。扎哈尔·瓦西里耶维奇竖起两只耳朵,费力地听着,好不容易听明白了费拉特的意图,就支了个招儿:
“听说,昨儿夜里呀,那守墓的家伙死翘翘了——今儿个日祷前啊,愣是没听见谁个摇铃打钟了:你呀,就去那边打听打听吧!”
这会儿,扎哈尔·瓦西里耶维奇家那口子正在洗碗刷锅,听见自家男人支了这么个招儿,就嚷嚷起来:
“你这个聋子,跟自己的守墓人坐那儿,瞎掰乎啥呢——那不,教堂里的辅祭大人,自个儿爬上去把钟给敲响了——你呀你,那耳朵就是个摆设,听得见啥呀!就拿那守墓的来说,尼基季什娜可放了话了,她们家要了——给鞋匠帕什库那家伙留着嘞。”
“啊?哪个帕什库?”扎哈尔·瓦西里耶维奇一时没明白过来,瞪着那双牛眼睛,神情很是专注。
“当然是那个帕什库啰!他姐姐——就是利普卡!”娜塔西娅·谢苗诺夫娜这婆娘,嚷嚷得更响了,“就那个,去年把自己母亲个,从坟堆堆里刨了出来——连头发带骨头都找到的那家伙!想起来了没,这会儿?”
“啊——哦!”扎哈尔·瓦西里耶维奇有些诧异,“帕什库算啥?要是费拉特去敲,绝对响得多!……”
9
这日头还没西去,乌云就赶了过来,黑天黑地地罩下,又稀稀拉拉地飘舞起薄薄的雪花来。谁家院子里,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那护家的窗板,咯吱咯吱直响,好不凄凉而哀怨,这声响入得耳来,让费拉特觉得,这窗板,活得也照样不容易。
哪儿都没着落,费拉特只好,再回到斯皮里东·马特维伊奇家的那间厨房,又只能空着肚子熬一宿了。
费拉特想了想,觉得时间还早:即便躺下——也难以入睡,于是就出门去了垃圾场。
伊格纳特·波尔菲雷奇的那间小屋,照旧孤零零地立着,跟去年那会儿差不多。只是,略显凌乱的条条小路,在雪地里被踩了出来,通向那屋子:原来是这里的乞丐们,为着那日祷和晚祷,来来回回地,徘徊游荡。
还没靠得太近,费拉特就先停了下来:那讨口要饭的,恐怕不太情愿让他进屋。洁白的雪衣下,那一团团隆起的鼓包,耀眼而醒目,原是村里上好的田土,再往前以远,延伸着朦胧而暗淡的广袤草原。
远处——沿着那古老的草原大道,驶来一架雪橇——上面坐着位孤零零的小个子男人,在赶往自家的村子。夜色尚早,可却昏暗难辨,几乎遮住了他的身影。费拉特多想追了上去,乘着那雪橇,去到那炊烟缭绕的温暖乡村,再来上一碗热乎乎的白菜汤,然后往那闷热的高板床上一躺,美美睡上一觉,把那昨日的往昔,彻底地忘却和丢掉。可是,那小个子男人却早已远去,无影无踪了,没准儿,他已是见着了,自个儿家那农舍窗扉上摇曳的灯火。
费拉特察觉,屋子里,有人想要点灯,可却没能得逞——看来,怕是桐木油用光了,那个时候,已没什么地方有煤油卖了。屋门大开,时不时响起阵阵粗声粗气的喧哗,是那些惊慌的乞丐们,在吵吵闹闹。这时,从屋子出来一人,嘴上含着根烧得正旺的烟卷。原来,刚才是他在点烟,一闪一闪的火光,从窗户里透了出来。那人艰难地在雪地上迈着步子,强撑着生病的双腿,佝偻着身子,样子一瘸一拐。那人来到费拉特跟前,喘了口粗气,说起话来:
“那个谁,去村里跑一趟吧,帮忙买块儿小面包——到时,分你一小块儿——这腿脚,去不得了哟!”
费拉特像打了鸡血似的,飞跑起来。那个乞丐,蹲下身子,好让一双腿好受点,就这么等着。
费拉特买回了面包,那乞丐就招呼他进屋:
“走,一起进去,暖和暖和。我去拿把小刀,切了这面包,跟你平分。再怎么说,也好过单单你一个人站在这里!”
屋子里,比外面更要黑一些,散发着浓烈的酸腐味儿。那些脏兮兮的身体上,衣服破破烂烂的,都发霉变臭了。里面有些什么人,费拉特实在难以看清——地上坐着的、躺着的,再有一些坐在板凳上的,差不多将近10个人,各人的嗓音倒不同,你一言我一语地正说得热闹。
这些要饭的讨口子,纷纷争吵着揭发别人的短处,还算来算去,谁谁谁今儿个有多少收获。
“你这个骚婆娘,不跟我说是吧,我可是亲眼瞧见的,那女的,整整地给了你5戈比!……”
“瞎说,我可找回了她4个戈比,你这个平板脸的丑婆娘,乱嚼舌头的蛤蟆嘴!”
“有还是没有,你自己最清楚,撒谎骗谁呢——那女的,转身就走啰……”
“哎呀你,红番番的一坨狗屎,老子</a>身上是一枚5戈比也没有——不信你就来试试,找到算你狠!”
“那你,哪儿搞来的面包圈呀?还吧唧吧唧地,甜不死你这个猪婆!哎哟我的老妈子唉,5戈比的钱钱呀,说没就没了哇!”
“闭嘴,你这只骚虱子,黏乎乎的恶心死了!要不是我哐当一声正好接住,这美味佳肴可就飞了哟!……”
这时,一个女人站了起来,听那声音——年纪不大,中气十足。突然,有个男的猛地一声大吼,简直响声如雷:
“你们俩,够了,鬼女人们,斗啥呀斗?闹够了吧!等天亮了哇,我亲自招呼,让你们俩斗个够!”
“这全怪菲姆卡,米哈伊尔·费罗雷奇!她骂我是个吃甜食的猪婆,说我一年到头都在吃面包圈!”那个声音脆点的嚷嚷起来。
“菲姆卡!”米哈伊尔·弗罗雷奇闷着嗓子吼了一句,“别再惹瓦里娅了:她可不是吃甜食的猪婆:别她出去上个茅坑——你就弄个什么车子,嗖地一下把她给拉走了!”
乞丐们哈哈大笑起来,就像那幸福快活的人儿些。
费拉特靠在门边,听着那瓦里娅口中的米哈伊尔·弗罗雷奇说话。可是,米哈伊尔·费罗雷奇随后却不再出声了。
突然,费拉特心里怦的一下,一股热流冲口而出,惊喜万分地大喊一声:
“伊格纳特·波尔菲雷奇!”
一众乞丐,立马就住嘴了。
“咋回事儿,怎地又冒出个挑事儿的来了?”一片寂然中,响起了米哈伊尔·弗罗雷奇的声音。
“米沙,我呀!”费拉特说道,“这里原来那个伊格纳特·波尔菲雷奇,上哪儿去了?”
米沙走到费拉特面前,划了根火柴:
“啊——?是你吗,费拉特?哪个伊格纳特·波尔菲雷奇?”
费拉特的腿脚都软了,只听见自己那空荡荡的身体里,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猛烈跳动的声音。他往墙上靠了靠,这才小声问起:
“还记得吗,您,我们仨儿一起,在这儿一块儿过的冬?”
“啊哈,你说的莫不是伊格纳季吧?”米沙似乎想起来了,“倒有这么个人,对啦,这家伙藏哪儿去了——反正没跟我在一起。”
“那他,还活着吗?”费拉特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要是没在什么地方倒下了,多半就还活着。他这人,很特殊吗?”
米沙看来不想多费口舌,语气有些冷淡。而费拉特,也不好意思再问些什么了。不久,米沙就找了个角落躺下,头枕着胳膊,打起盹儿来。费拉特一时无所适从,就啃起那个老乞丐给的那块面包来。
“年轻人,跟咱们一块儿躺下吧!”瓦里娅好心相请,“外面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把那门,砰的一下关上吧——然后,过来躺下吧。明儿个呀,咱们又得伸手要饭啰,又得不要脸不要皮的了哟。哎呀你呀,这条命——也是那当娘的,造下的孽哟……”
瓦里娅又絮絮叨叨地骂了几句,就没声了。费拉特挨着米沙,侧身躺下,傻呆呆的,直到天亮。
米沙起来很早——赶在了那些乞丐前头。不过,费拉特也已醒了。
“要走了吗,米沙?”
“嗯,我得去办些事儿,费拉特。昨天刚到——没地方过夜,就到这个老地方来了。今儿个呀,去得可就远了哟。”
“去哪儿呢?”费拉特问道。
“得赶到卢涅维茨克。伊格纳特·波尔菲雷奇还在那儿,等我回去嘞……那些立宪民主党的家伙,不要命地进攻着嘞——我到省里求援,好不容易才成事儿。”
米沙小心仔细地捆着行李,里面飘来一股军大衣的味道。然后,对费拉特说起:
“你也去吧,好不?伊格纳特·波尔菲雷奇可经常提起你……咱们的人啦,与那伙人,没准儿正好,整个地逮个正着——那些哥萨克人,把整片草原都霸占了。就算上回没把那支队伍给留下——可省里那边,答应了今儿个就派兵的。一帮蠢东西,傻哄哄地尽他妈胡扯——他们的那支队伍,还不就在那沟沟坎坎的岭子上,窜来窜去……”
米沙走到费拉特跟前,扯了扯他身上皱皱巴巴的衣服,看上去多少平整了些,突然想起什么来,就又说道:
“昨儿个,我真是啥也不想跟你说:心想,你到我们那儿,有啥用场呢。可半夜里醒来呀,瞧了瞧,见你睡的那个样子——不免有些可怜你:心里琢磨着,就这么着吧,让他跟着——就当这世上呀,没这个人了吧。”
米沙扫了一眼昨儿过夜的地方,生怕再也记不得了,就动了身。费拉特——则跟在了后面,却忘了那门。
瓦里娅顿时觉得有些发冷,气嘟嘟地醒了过来:
“门也不关——两个讨厌的死鬼,赶着投胎去呀!”
* * *
(1) 费拉特的小名。
(2) 基督教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