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东洋新报》的总编今天一反常态,心情非常不好。
据说他家有十个孩子,今年五十六岁的他又让妻子生了一对双胞胎。他的尊容就像春团治(说)的 豹一点了点头,“是的。”
勤杂工便有些鄙夷地说:“若是这样,那么有人打电话找你。”
打电话的人是村口多鹤子。她不知道豹一的名字,因此便让接电话的人叫一下“昨天去‘奥林匹亚’的那个人”。
豹一接过电话,知道对方是多鹤子后,慌张起来。即便不是因为这个,豹一也会不知所措。因为他以前还没有怎么用过电话,尤其是在这家报社,这还是他 豹一放下话筒,穿着风衣飞奔了出去。
豹一走进“不二屋”时,发现多鹤子已经先到了。她带着手套,举起竖着一根手指的手,跟豹一示意。
“叫您大老远地过来……快,请坐!”豹一听了多鹤子的话,红着脸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
当豹一把双手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吃了一惊。手掌上沾着像黑色墨水一样的东西。他赶紧缩回手去,心想:“让铅笔芯末给弄脏了。”这是自己刚才拼命撰写多鹤子的跟踪报道的证据。豹一不敢抬头,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不停地用手掌擦着裤子的膝盖部位。
多鹤子问豹一要喝点儿什么,豹一回答说“咖啡”。多鹤子叫来服务生,“咖啡和点心……我要冰淇淋……冰淇淋有哪种口味的呢?”
“只有香草口味的。”服务生说。
“那就要这个吧。”点完之后,多鹤子这才开始仔细观察豹一。
这时,她不禁感到有些惊讶。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满脸通红,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脸色有些苍白,而且一脸生气的样子。他抬起头,紧盯着多鹤子。他的眼神中,甚至有一点点敌意。“这个人的脸变得可真快。”多鹤子感到很奇怪。
实际上,豹一这个人,在面对任何事情时都总是爱找碴儿,爱想得太多。说来可笑,此时的他则是因为看到多鹤子点了冰淇淋而大为生气。在豹一看来,大冬天吃冰淇淋就是做作。尤其是像多鹤子这种年轻的女人在别人面前吃冰淇淋,就更是做作。
豹一以前上学的时候,曾经在半夜与朋友赤井和野崎一起,去京极后巷的明星食堂吃过东西。那时恰好是在冬天,尤其是京都的冬天更是寒冷彻骨,他们便将椅子搬到火炉边,围着坐在那里。然后,三人便开始商量要吃点什么。一说到吃就不要命的野崎说道:“我想先吃点儿冰淇淋,从去年夏天以后就没吃过。”然后,赤井马上回应说:“我也正想吃那个呢。”然后问豹一道,“毛利你呢?”豹一听对方这样问,与其说是为了标新立异,不如说是循规蹈矩地点了咖啡。接着,他嘿嘿地笑着,看着另外两个人冻得哆里哆嗦地吃冰淇淋。看到豹一幸灾乐祸,赤井咬着牙恨恨地说:“不知道冬天的冰淇淋的味道,你就是个乡巴佬。”
这时的豹一,想起了当时的那件事。但是,当时豹一虽然被人称为乡巴佬,却并没有怎么生气。因为在豹一看来,赤井和野崎的那种“做作”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乐的“做作”,而不是多鹤子这种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装作若无其事的做作。
豹一总是像这样爱找碴儿,难道不能说明他心胸狭窄么?大概的确如此。他的性格原就如此,这也没有办法。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因为他对事物没有一种明确的观点,缺乏人生观或者人生哲学之类的思想,所以才总是这样小肚鸡肠地表达一些零碎的意见。他仅仅凭着自己的冲动思考问题,无法按照人们约定俗成的做法行事,自尊心受刺激的程度是他行动的动力。
多鹤子看到豹一的这种表情,突然想到他昨天晚上的失礼行为。然后,她逐渐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特意打电话把他叫出来。
她原本不是特别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再见一下豹一。当然,她内心深处觉得在受到昨天晚上那样的对待后,自己不能就此罢休。但是,若仅仅因为这个原因便要见他,自己未免也显得太低贱。对方不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新闻记者么?想到这里,多鹤子开始强烈地后悔自己的轻率,觉得自己不应该打电话。也就是说,她觉得没有面子,甚至不允许自己承认在某种意义上被豹一吸引。
所以,现在豹一脸上的这种表情,倒是让她感到心情舒畅了许多。
“对!这人昨晚对我十分无礼,我是觉得不能就此干休,才决定见他的!”这样,多鹤子为自己的行动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也就不再觉得后悔,不再觉得自己“低贱”或者“轻率”了。她用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豹一,开始思考该用什么话来指责他。
突然,女人特有的敏感让她注意到豹一风衣上的褶皱。那件衣服皱皱巴巴的样子让人觉得豹一很可怜。而且,那风衣看起来不像是定做的,肥肥大大的,一点儿也不合身。此外,仔细一看,那身西装好像也不是冬装。领带也很寒碜,花色与昨天晚上的那条一样,但是褶皱比昨天的那条更多。
“这件风衣是谁为您挑的……”多鹤子原本想冷不防地这样问他一句,但是就在这一瞬间,豹一那张瘦削的脸颊忽然让她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她便没有说出口,甚至反而觉得自己想到这样的话,都有些对不起豹一。
“哎呀,不行!”多鹤子在心中惊叫起来,“我在同情他。”
这样的话,证明自己特意约豹一出来还是因为被他吸引。
她慌忙从豹一身上转开视线。就在这时,她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啊,对了!”
“我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我有事要求他。我是要找他,求他不要写跟踪报道,才特意来见他的呀。”她绕了一大圈,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个,实际上我有事要拜托您……您能答应吗?……是昨天您说的那个跟踪报道……”
豹一心里咯噔了一下子。
“……我知道这会让您很为难,但是还是想拜托您,请不要把我昨晚遇到的事写出来好吗?”多鹤子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豹一无法回答。自己刚把那篇报道写完,它现在估计已经被排成活字,可能已经开始印刷了。想到这里,豹一说:“为、为什么?”听那声音,他心情好像很沉重。但是,在下一个瞬间,豹一想起了土门说的话,便用一种挑衅似的语气接着说:
“写出来会让您为难么?”
“她肯定会说写出来会损害她的人气吧。这个女人最看重的就是人气。和导演之间出的事情,也是为了增加自己的人气,是算计好的。”豹一这样想着。
豹一在报道中将这个女人写得一无是处,现在还这样在心中无情地鞭打她。或许其中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豹一想要让自己打起精神,不要对多鹤子感到过意不去。但是,最直接的原因则是因为这时服务员把冰淇淋端了上来。
“这倒不是为难……”多鹤子还没有说完,豹一便打断了她的话,“会损害你的人气吧?”
多鹤子突然低下头。
“人气?”多鹤子重复这个词时,句尾的语调降了下来。
“不是吗?”
“不是!”多鹤子的眼睛一下子有了生气,她瞪大了眼睛,扬起长长的睫毛。“大家都在说什么人气、人气……”多鹤子突然用一种朗诵式的语调说话。
“我就那么在意自己的人气么?……比如我和矢野先生这件事,大家都说我村口是为了演一个好角色,才将贞操献给了矢野,说得真是过分。可是,我真的是为了那个才跟矢野先生交往的么?我难道会为了人气,为了人气杀掉自己么?……不是的。的确,矢野先生是我的恩人。但是,恋爱与这个是两回事。如果我不喜欢矢野先生的话,他再怎么对我有恩,我也不会像那样跟他交往的。那时我只是喜欢矢野先生,仅此而已。正因如此,即便是那件事,矢野先生让我那么做的时候,我也按照他说的做了。因为是我喜欢的人让我那么做的,所以我便做了。但是大家却都认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人气。大家都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你肯定也是这样的吧?”
她这样说完,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落寞的微笑”。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微笑是有意识地装出来的,开始烦躁起来,心想: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她在无意识之中做出了一种拍特写时常用的表情。
“但是,我绝对没有说谎。”她这样想,“至少在那时,比起自己的人气,我更喜欢的是矢野先生。”
突然间她相信了自己的这些话。实际上,很久以来,她一直在心里用类似这样的话跟自己解释往事,除此之外她已经不再相信任何别的说法。也就是说,这些说法已经成了她的定式思维。
但是,明确地将自己的这种定式思维在别人面前讲出来,多鹤子还是 “要是我没看一遍就直接送到社会部部长那里,那可真就不得了了。以社会部长这人的性子,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送去排版印刷了。”
豹一的稿件不仅写了村口多鹤子的坏话,而且揭露了“奥林匹亚”夜总会宣传部长的丑陋行径。如果这个报道刊登出来,“奥林匹亚”肯定会来抗议。虽然这样做有热点新闻的价值,但发行部的同事就会很为难。虽然总编站在编辑部的立场上很想采用这篇稿子,但他还是想尽量避免与发行部产生矛盾。而且,善良的总编还想保护一下村口多鹤子。
总编没有采用豹一的新闻稿,他觉得有一点点对不住豹一。虽然有靠运气的偶然成分,但他肯定是下了很大功夫才能挖掘到这样的材料。
“这小子果然是个可塑之才。天那么冷,却努力工作到大半夜。他要是知道自己的稿子未被采用,肯定会很伤心。”正当总编这样想着的时候,豹一打来了电话。
“是我,毛利。”
总编一下子没能想起对方到底是谁。听声音对方应该很年轻,肯定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毛利是谁啊?”
“啊,那个,我是社会部实习记者毛利豹一。”
“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啊,那个,刚才我交给您的新闻稿已经送去印刷了吗?”
“还没。怎么啦?”
“还没啊?这样啊。要是这样的话,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您不要采用这篇稿子啊?”
“为什么呢?”
“啊,那个,稍微有些情况……”
“是吗?若是如此,就依你吧。”总编的脸上浮现出微笑,“那你现在在哪儿?”
“啊,在心斋桥的‘不二屋’……”
“和谁在一起呢?女朋友?”
总编听了豹一意外的请求,心情变</a>得大好,跟豹一开起了玩笑。
“那就拜托您了。”
总编听着豹一在电话那头说话,仿佛看到了他满头是汗的样子,挂断了电话。
“那家伙肯定是受了村口多鹤子的央求,他现在肯定跟多鹤子在一起。”
总编高兴地想象着自己的年轻部下如何大展身手的景象。这时,土门进来找他盖一个预支薪水的章,他几乎看都没看就给他盖上了。
打完电话之后,豹一回到多鹤子旁边,告诉她稿子已经取消了刊登。
“谢谢。让您费了这么大劲儿……”
多鹤子这样说着时,忽然想到:“从结果上来说,这人昨天晚上费了这么大劲儿都是为了救我呢。”她突然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出去走走吗?”她的意思是说,一起出去散个步。
不管怎么说,多鹤子看到豹一被自己说的话感动,是十分高兴的。而且,豹一马上采取了高于自己预期的行动。多鹤子与生俱来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豹一在她的眼中简直就像个骑士。
昨天晚上豹一的一些行为曾给她的自尊心带来了巨大伤害,但是现在想来,多鹤子却很自然地觉得他之所以那样做仅仅是因为性格内敛,夜深了不好意思。而且,他离开时那种风一般的速度,也有一种骑士般的飒爽。这个曾经的女演员心中想道。
两人避开心斋桥的闹市,肩并肩沿着御堂筋的林荫路,朝着大丸百货公司大楼的方向走去。温柔的阳光直接洒落在两人的脸上。睡眠不足的豹一觉得光线有些耀眼,眉根缩在了一起。多鹤子早就已经习惯了强烈的光照,因此并不觉得耀眼。她看到豹一的那种表情,误以为他是在皱眉,跟自己在一起并不高兴。
她的虚荣心无法接受这一点。为了吸引豹一,她一直在本能地做出努力。走到心斋桥的时候,多鹤子对豹一说:“我们回去吧。”接着,又忍不住问,“不喜欢和我一起散步吗?”
无论在谁的眼中看来,豹一都受到了多鹤子的厚待。以当时那个年代的情形,有人即便仅仅与多鹤子并肩走在一起,都能成为别人羡慕的对象。豹一再怎么迟钝,也从那些与自己擦身而过时不停地看自己的人的眼中看出了羡慕的神色。
“我和人气女星并肩走在一起。”
心情倒是不坏。但是,豹一不是一直都很鄙视“人气”这个词么?如今他又这样高兴,是应该说他自相矛盾呢,还是应该说他还不够成熟呢?反正如果他知道别人有这种想法,心中必然会升起轻蔑之心。大概豹一也意识到了自己心里的这种矛盾,或者是觉得不好意思,他并没有完全沉浸在喜悦当中。
所以,当他听到多鹤子这样问的时候,甚至未能傻傻地开个玩笑,说句“哎呀,真是荣幸之至”之类的话。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嗯,可是……”最后,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多鹤子一下子变了脸色。豹一敏感地觉察到了多鹤子的心理变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是在上班时间翘班出来的,或许偶尔翘一下班也没关系吧。”豹一勉强为自己的态度辩解着。
他的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对多鹤子刚才那句问话的回答。至少多鹤子想要把这个回答理解为豹一喜欢与自己一起散步。她选择了这种理解。
总之,豹一这个勉强的辩解多少算取得了成功。多鹤子感到满意,豹一也感到满意。不管这句话被谁听到,豹一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豹一的慎重又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若是那种厚颜无耻的男人或者情感丰富的恋人,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会故意挑逗对方,说一些“别人看到我们俩这样走在一起,会怎么想呢?”之类的话。但是豹一却始终不愿意说那种话。总之,他没有一高兴便口无遮拦,让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厌烦。因此,多鹤子和年轻的新闻记者并肩在御堂筋的柏油路上来回漫步时,并没有特别在意周围的目光。为了吸引豹一的心,她在无意识中自然而然地表现出媚态。豹一完全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但是,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让豹一的心情从高山跌倒谷底。
那是他们两人走到大丸百货公司大楼前面的时候。
“要是毛利先生有个妹妹,肯定会很漂亮。”多鹤子本来想要取悦豹一,但是话还未说完便突然变了脸色,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从豹一这面看去,多鹤子的侧脸变得苍白,肌肉甚至出现了一阵痉挛。豹一吃了一惊,发现一个男子正从“大丸”推门而出。
他上身穿着一件系着皮带的短皮衣,下身是一条打高尔夫球穿的裤子。此时,这个人正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豹一。在此之前,他先看了一眼多鹤子。接下来,这个人一脸惊讶地站住了,又很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过来,跟多鹤子打招呼。
“有一阵子没见了……怎么样?”
“……”多鹤子唰的一声拉上了手提包的拉链。手在微微地颤抖。
“我在报上看到了有关你的报道。听说你去‘奥林匹亚‘工作了?——好好干,保重。”
他看了一眼豹一,又看了一眼多鹤子。
“谢谢。”多鹤子小声说道。
男人举起手来,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
“啊。”多鹤子微微抬起了脚跟,却没有追上去。她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便一言不发地走了起来。
“他是谁啊?”豹一终于开口问道。
“矢野。”多鹤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话。豹一自然而然地想起刚才多鹤子在不二屋说过的那句话——“我喜欢矢野先生”,不免感到一阵失落无助。他还想起刚才矢野离开时对自己“居高临下”(至少豹一如此认为)的一瞥。
有一瞬间,豹一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多鹤子的脚步越来越快,他倒也不必担心多鹤子看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扭曲的表情。他觉得实在是万幸。但是,多鹤子之所以加快脚步,表明她此时的心波动得厉害。她心里的这种波动直接传染了豹一,让豹一心里也无法平静。
正因刚才与多鹤子开始的亲密交往而感到有些骄傲的豹一,愈发因多鹤子的情绪波动感到伤心。更惨的是,在豹一看来,矢野比想象的更加高大魁梧。而且,他离开时是那样面不改色,凛冽的寒风好像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豹一觉得自己在矢野面前相形见绌。
多鹤子一言不发,豹一就这样沉浸在孤独的思考中。
“矢野看到我在这个女人身边,肯定会觉得有些好笑吧?”
嫉妒就这样一点点地潜入了豹一的心中。刚才多鹤子为了吸引豹一而在无意识中做出的努力,反而因为她现在的沉默而结出了果实。
但是,豹一见多鹤子这样一言不发,渐渐觉得自己若再这样一直跟她走下去,实在太可怜。他看着多鹤子的脸,感到她真是漂亮极了,但过了一会儿,他仍旧说:“我就此告辞了。”然后,他便突然从多鹤子身边走开了。
多鹤子看到豹一突然要离开,这才回过神来。
“啊,毛利先生。”她叫住了他,“今晚能来‘奥林匹亚’吗?”
说完,她朝着豹一所在的方向追了两三步。
寒风吹拂着他们脚下阳光直射不到的路面。
豹一答应了一声“好吧”,两人便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