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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厌恶人生_阿特拉斯耸耸肩

作者:安·兰德 字数:14371 更新:2025-01-08 14:11:46

詹姆斯·塔格特从晚礼服的口袋内随手掏出一张百元的钞票,扔到了乞丐的手里。

他发现那个乞丐无动于衷,像是在收起自己的钱一样,然后轻蔑地说了句“伙计,谢了”,便走开了。

詹姆斯·塔格特在便道上呆呆地站着,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种震惊和恐惧感。这倒不是因为那个人的傲慢无礼——他并不是想得到什么感激,也从来不会被可怜打动,他的举止呆板,完全没有任何方向。但那个乞丐是如此的漠然,似乎一百元也好,一角钱也罢,即使什么都没有要到,也已经毫无区别,因为他那副样子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今晚将死于饥饿之中。一个冷战打断了塔格特此时和乞丐相同的思绪,他急忙迈开步走了起来。

四周的街墙在夏日的黄昏下显得格外不真实的透亮,一层橘黄色的雾气弥漫在十字路口,笼罩了房顶,将他团团围住。耸立在半空的日历破雾而出,黄得像一张老羊皮,显示着八月五号。

不——他想着自己刚才莫名其妙的感觉——不对,他感觉挺好,所以才想在今天晚上干点什么。他不能承认那么反常的躁动完全是因为他想去高兴高兴;他不能承认他想有的那种高兴就是该去庆祝一下,因为他说不出他想庆祝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异常忙碌的一天,虽然说的尽是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词句,但它们却像是在一点一点地逐步达到了令他满意的效果。但他的目的和令他感到满意的真相不能被他们识破,甚至他自己也最好装不知道;因此,他这股突然很想去庆祝一下的念头很危险。

今天一开始,是来访的一位阿根廷议员在他的酒店套房里搞了个小型午餐会,一些来自不同国家的人聊到了阿根廷的气候、土壤、资源、人民的需要以及对今后采取的灵活、渐进态度的意义——也蜻蜓点水般地提到了阿根廷在两周内将宣布成为人民国家的事。

接着,他到沃伦·伯伊勒家喝了几杯,那儿只有一位从阿根廷来的沉默寡言的先生默默坐在角落里,而两位华盛顿的官员和几个背景不详的人则谈论着国家的资源、冶金、采矿、邻国的义务和全球的福利——同时说起了将于三周内向阿根廷和智利提供的四十亿元贷款。

随后,他在一间设在高楼顶上、酷似地窖的酒吧里做东,请了一家最近刚成立的公司的几位头头。这家取名为邻国亲善与发展的公司由沃伦·伯伊勒出任总裁,一位身材修长、风度翩翩、精力过度旺盛的智利人担任财务总监,那人名叫马里奥?马丁内斯,但塔格特总觉得他和库菲?麦格斯有几分神似,便称他为库菲?麦格斯先生。他们聊的是高尔夫、赛马、赛艇、骑车以及女人的话题。至于邻国亲善与发展公司已经拿到一个长达二十年的独家“经管合约”,以此经管南半球所有的人民国家的工业这件事,他们早就知道,也就用不着再提了。

这天的最后一个活动是在智利外交官罗得里格?冈萨雷斯家中举行的盛大晚宴。冈萨雷斯先生在一年前还是默默无闻,但自从他六个月前来到纽约之后,便因举办聚会而小有名气,他的客人们形容他是一位具有改革精神的生意人。据说,当智利变成人民国家时,除了像阿根廷这样落伍国家的公民的财产外,其他财产一律收归国有,冈萨雷斯先生便因此失去了所有的财产;但他的态度非常开明,为了能让自己为国家做出贡献,他便加入了新政府。他在纽约的家占据了一家高级饭店的整整一层。他的面孔肥胖而苍白,眼睛凶狠得像是要杀人一般。通过今晚宴会上的观察,塔格特认为此人可以完全不为任何情感所动。他就像一把刀,可以随时悄无声息地从他那下垂的肥肉里刺出来——只有当他拖着脚步走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用手轻轻地拍打着他光滑的座椅扶手或者闭上叼着雪茄的嘴唇时,才会流露出一种下流,甚至是色情的意味。他的太太冈萨雷斯夫人个子不高,倒是有几分姿色,虽然并没有她自认为的那么漂亮,却总是神经兮兮的,自我感觉良好的举止里带着一种过分的松弛、热情和嘲讽,就好像她一切都能办到,谁都可以原谅似的。很多人都知道,在互惠互利比靠真材实料地做生意更吃香的年头,她那种特殊的交际本领才是她丈夫最大的本钱。望着置身于宾客中的她,塔格特不禁在想,那几个艳遇的夜晚,男人们大多数并未奢求,也许事后也就全忘了,但不知又因此换取了怎样的交易,签署了什么法令,又有哪些企业将要面临着覆灭了。他觉得很无聊,他只是应了其中六七个人的请求才来这里露上一面,只要他们看见他,彼此对视几眼,就连话都不必多说了。直到马上要开始用餐的时候,他才听到了一直等待的消息。那六七个人走到冈萨雷斯先生的座椅旁边,他抽着雪茄,朝他们喷着烟雾,说起与今后成立的阿根廷人民国家达成的协议,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的财产将在不到一个月内的九月二日,被智利人民国家收归国有。

一切进展得都合乎塔格特的预想;不料,他听到那些谈话时,却抑制不住地想要逃开。他仿佛觉得应该以另外的方式来庆祝今晚的成绩,这无聊的晚宴已经让他实在难以忍受了。他曾经走上黄昏的街道,似乎既想干点什么,又觉得心里惴惴不安:他很想寻找一种无法找到的乐趣去庆贺他不敢说出来的那种感觉——但当他发现了是什么促使他谋划了今晚的战果,而这战果中又是什么令他感到了喜悦的满足时,他便害怕了。

他提醒自己要把自去年崩盘后就一蹶不振的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的股份卖掉,然后像他的朋友们赞成的那样,买进会让他发大财的邻国亲善与发展公司的股票。但这想法还是让他觉得无聊;这不是他想庆贺的。

他努力迫使自己高兴:钱才是他的动力,钱才是最坏的,他自己说。那动机是否正常,是否站得住脚呢?那难道不是威特、里尔登和德安孔尼亚这些人追逐的东西吗?……他使劲地摇着脑袋,不让自己想下去:他觉得他的思路似乎滑进了一条令人盲目而充满危险的胡同里,他不想知道这条道路的尽头。

不——他无可奈何地凄然想道——钱对他来说已经再也不重要了。在今天他做东的聚会上,他花起钱来像流水一样——买了一大堆喝不完的酒和纹丝未动的点心,心血来潮便往外掏钱,没必要的小费也照给不误,因为一个客人要核实他讲的一个下流故事,他便给阿根廷打了个长途电话,他只想找刺激,病态一般地浑浑噩噩地想着花钱,这比动脑筋思考是要容易多了。

“有了铁路整合规划,你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了。”沃伦·伯伊勒醉醺醺地冲他笑着说。实行了铁路整合规划之后,北达科他州内的一家地方铁路公司已经被迫倒闭,那里成了受此影响而蒙受损害的地区,当地的银行负责人在枪杀了自己的妻儿后饮弹自尽——田纳西州的一列货物列车被临时取消,当地的一家工厂直到前一天才得知没有了运输,工厂厂主的儿子放弃了上大学——由于和一帮哄抢者一起行凶杀人,他此刻正被关在监狱里听候处决——堪萨斯州的一个车站被关闭,曾经一心想当科学家的车站站长放弃了研究,到餐馆刷盘子去了——而他,詹姆斯·塔格特,却可以坐在一间私人的酒吧里,沃伦·伯伊勒在这里大口灌着酒,侍者看到酒泼在他胸前,忙替他把衣服擦干,地毯上留着烟头烫坏的窟窿,因为那个智利来的皮条客懒得起身去够那只仅有三步远的烟灰缸,而这一切的费用都是他来付的。

此时令他感到不寒而栗的并非他对钱的无动于衷,而是他知道自己一旦沦落到乞丐的地步,也会同样地漠然处之。他一直在谴责贪婪的罪恶,但他自己其实也有份,想到这些,他也感到有些罪恶,但那感觉只是像轻微的刺痒一般。此刻,他感到了一阵寒意,因为他觉得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伪君子:他的确从来就没在乎过钱。这念头使得他面前又张开了一个大口子,这口子通向的那条路则是他看都不敢看的。

我只不过想在今晚干点什么罢了!他带着怒气、反抗般地朝着不知什么人无声地喊着——他在反抗把这些想法强灌到他脑子里的那个东西——恼恨世间的这股恶毒的力量,为什么在允许他轻松之前,一定要让他先想清楚他究竟是要什么,并且还要有理由。

你想要什么?一个充满敌意的声音不停地在逼问,他加快脚步,想逃离它。他觉得他的脑子就像一个迷宫一样,在每一个转弯处都会出现一条岔路,把他引向一片隐藏着深渊的浓雾之中。他觉得他像是在狂奔,那一方小小的安全岛正渐渐萎缩,即将留下来的只会是那些歧路。就像是他周围的街道还残留着一些可以看清的地方,而雾气正弥漫进去,堵住了所有的出口。它为什么一定要缩小?他惊恐万状地想着。他向来是固执而安全地盯着脚前的那一块人行路面,狡猾地避开眼前的道路,不去看远处,不去看拐角和高楼的塔尖,他的生活一直就是这么过的。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到达什么地方,他想停下来不动,不被那一条直线所束缚,他从来没想过要让他生活过的岁月累积起来——是什么把它们累积起来的?他怎么会身不由己地到了这么一个站立不稳又后退不得的地方?“兄弟,瞧着点路!”一个声音朝他吼道,同时被一个人的胳膊碰了一下——他这才发觉他是一直在跑着,并且撞到了一个味道难闻的大汉身上。

他放慢了脚步,分辨着自己是在朝什么地方瞎跑一气。他没想过要回家去见他的老婆,那条路对他来说也是险雾重重,可是,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一踏进雪莉的房间,看见她静静地挺身坐起来,便意识到这里的危险比他不想看到的更严重,而且他也难以如愿。不过,一有危险,他便想到只要自己不去看,它就无法成真,于是他会闭上眼睛,停止思考,连弯也不拐地走下去——仿佛他心里吹响的雾号不是用来发出警告,而是去招来更浓的迷雾。

“是啊,我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商务宴会,不过我转念一想,今晚还是愿意和你一起吃晚饭。”他这一副恭维的口气只换回了轻轻的一声——“知道了。”

她那毫不惊讶的举止和黯淡而没有表情的面孔令他感到不自在,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仆人,然后在餐厅的烛光下,看着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横在他们之间的银冰桶内放着的两盏水晶杯,他感到很不自在。

最让他不自在的是她的冷淡;她再也不是那个对这座由著名艺术家设计的豪华寓所感到不知所措、自觉卑微的小姑娘,俨然已经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她仿佛是这间屋子生来就有的女主人那样坐在桌前,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红褐色锦缎家居服,正好和她头发的暗铜色搭配,式样极其简洁,没有一点装饰,他还是更喜欢她以前的那些叮当作响的手链和水晶石的扣子。这几个月来,她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那双眼睛既不友好,也无敌意,一直是疑心重重地盯着他。

“今天我可是干成了一件大事,”他那炫耀的口气仿佛是在求饶,“它关系到整个大陆和六七个国家。”

他发现,他希望看到的那种敬畏、崇敬和强烈的好奇只能出现在昔日在商店卖货的那个小姑娘的脸上,从他太太的神情中已看不到这些;哪怕是生气或愤恨,都比她那种平视过来的认真的目光要好得多;这疑问的目光简直比质询还要糟糕。

“什么事啊,吉姆?”

“什么什么事?你干吗要怀疑?干吗立刻就想要窥探?”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保密的,那你就别回答了。”

“这事不保密,”他等了等,可她依然沉默着,“怎么?你难道不想说点什么吗?”

“当然不了。”她淡淡地回了一句,像是想让他高兴。

“这么说你一点都不感兴趣?”

“可是我觉得你不愿意谈这件事。”

“得了,别耍心眼了!”他高声叫了起来,“这是一笔大生意,你不就是崇拜这种大生意吗?哼,大得让那帮小子们做梦都想不到,他们这辈子都是一分一分地在抠钱,可我就能像这样”——他打了个响指——“就像这样,这可是有史以来最漂亮的一场表演。”

“你是说表演,吉姆?”

“是买卖!”

“是你一个人干成的?”

“当然是我了!那个又胖又蠢的沃伦·伯伊勒下辈子都干不成,这需要掌握知识、技巧、时机”——他看到她的眼里闪出了一丝兴趣——“还有心理学。”她眼中的兴致不见了,可他却依旧漫不经心地大谈着,“必须要懂得如何去和韦斯利套近乎,如何让他免受不好的影响,如何既让汤普森先生感兴趣,又别告诉他太多,如何把齐克?莫里森安插进来,同时把丁其?霍洛威排除在外,以及如何找到合适的人,在适当的时候请韦斯利吃上几顿,还有……对了,雪莉,家里有没有香槟酒?”

“香槟?”

“咱们难道就不能来点儿特别的?难道就不能一起庆祝庆祝吗?”

“咱们当然可以喝点香槟了,吉姆。”

她按铃叫人来,吩咐了下去,神态间还是一副怪怪的、没精打采并且无所谓的样子。她无欲无求,完全是在顺着他的意愿。

“你好像并不怎么感兴趣啊,”他说,“不过话说回来,生意上的事你又懂什么呢?这么大的事你根本就不可能懂。还是等到九月二日,看看他们听说这件事之后的样子吧。”

“他们?谁呀?”

他瞥了她一眼,似乎他是不小心说走了嘴,“我们设计了一个方案——我,沃伦·伯伊勒,还有几个朋友——要控制边界线南边所有企业的财产。”

“那些财产本来是谁的?”

“当然是……人民的了。我们可不是像过去那样只是为了个人捞钱,而是肩负着一项富有奉献意义和公众精神的使命——那就是管理南美洲几个国家的国有化资产,向他们的工人传授我们的现代生产技术,帮助那些从来没有机会的贫困人民——”尽管她只是坐在那里,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却猛地收住了话,“你要知道,”他突然冷笑了一声,“假如你是这么急不可耐地想要掩盖你的贫民出身的话,就不会对这套社会福利的做法那么漠不关心了。缺乏人道意识的总是那些穷人,人必须出生在富贵之家,才能对利他主义有细微的体会。”

“我从没想过去掩盖我贫民的出身,”她那冷淡的口气如同是在纠正一个事实,“同时,对于福利的说法我也丝毫不同情。我见识得不少了,所以我知道有一类穷人为什么总是想白吃白占。”他没有吱声,她却突然又继续说了起来,声音虽然有些错愕,但很坚决,仿佛是对一个长期以来的疑问终于做出论断一般,“吉姆,其实你也不在乎,你根本就不在乎那些福利的空话。”

“好啊,如果你只对钱感兴趣的话,”他咆哮了起来,“那我告诉你,这件事可以让我发大财。财富,这就是你一直崇拜的东西,对不对?”

“不一定。”

“我想我会成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富翁之一,”他继续说道,并没有去问她为什么要说不一定。“没有什么我买不起的东西,没有。你就说吧,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说吧。”

“我什么都不想要,吉姆。”

“可我想给你一件礼物!是要庆祝这个时刻,明白啦?只要是你脑子里能想到的,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弄来。哪怕是你的幻想,我也要让你看看——我能做到。”

“我没有任何幻想。”

“行了!想要游艇么?”

“不。”

“想不想让我把你以前在布法罗住过的那一片房子都买下来?”

“不。”

“想不想要英国皇冠上的宝石?这可以弄到。那个国家已经在黑市上放了很久的风声了。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过去那种可以掏得起价钱的大亨了。但我买得起——九月二日以后,我就可以了。想要吗?”

“不。”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吉姆。”

“可你一定想!肯定有什么是你想要的,你这个该死的!”

她看了看他,冷漠的表情里略显几分惊异。

“哦,好啦好啦,对不起,”他说,似乎对他自己的激动感到了吃惊。“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罢了,”他闷闷不乐地又说道,“不过我看你根本就不能理解。你不知道这有多重要,不知道你嫁的这个人有多么了不起。”

“我也是尽力这么去想。”

“你还像过去那样认为汉克·里尔登是个伟人吗?”

“是啊,吉姆,我还是这么认为。”

“我已经击败他了。我已经超越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超过了里尔登,也超过了我妹妹的另一个情人——”他自觉说得太过,突然停了下来。

“吉姆,”她淡淡地问道,“九月二日会发生什么事?”

他脸上的肌肉似笑非笑般地凝住不动,一道冷冷的目光从额头下面翻了上来,向她射去,仿佛是打破了某种忍耐的极限:“他们要把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收归国有。”他说。

他听到一阵长长的刺耳的飞机轰鸣从屋顶上空的黑暗里滚过,随后,盛放着水果杯的银桶内的冰块融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她说道,“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行了吧,闭嘴!”

他不再看着她,默不作声。当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她的脸上时,她依然盯着他,然后以一种特别坚决的声音,首先开口说道,“你妹妹在广播里说的那番话真是太了不起了。”

“好啦,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唠叨了一个月了。”

“你从没回答过我。”

“有什么好回……?”

“就像从来没答复过她的你那帮华盛顿的朋友一样。”他没有吱声。“吉姆,这件事我非提不可。”他还是没有回答。“对此,你的那帮华盛顿的朋友连一个字都没说过。他们没有否认她的话,没有对此解释一下,也没有尽量替他们自己辩解几句。他们就当她从来没讲过那些话一样,我看,他们是希望人们会忘掉这件事。有些人会忘,但我们大多数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并且知道你的那帮人不敢和她交锋。”

“不是这样的!对此已经采取了适当的措施,它已经过去了,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一再提起这件事。”

“采取了什么措施?”

“伯川·斯库德的这个节目目前不适合让大家听,已经停了。”

“这就是对她的回答吗?”

“这事到此结束,没什么可再说的了。”

“怎么不说说一个政府干出敲诈和勒索的事?”

“你不能说我们什么都没做,已经公开宣布了斯库德的节目是煽动分裂和破坏的,并且不值得相信。”

“吉姆,我想弄清楚一点,斯库德不是她的人——而是你们的人。这场广播都不是他去安排的,他是奉了华盛顿的命令去干的,对不对?”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伯川·斯库德呢。”

“我是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可是——”

“那你操什么心?”

“可你们这帮人都知道他是和此事无关的,对不对?”

“我看你还是少管政治吧,说起话来简直像个傻瓜。”

“他是无辜的,对不对?”

“那又怎么样?”

她看着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那么,他们就是拿他当替罪羊了,对不对?”

“哎呀,少跟我来艾迪·威勒斯那套!”

“是吗?我喜欢艾迪·威勒斯,他很诚实。”

“他就会耍小聪明,根本就不懂怎么和现实打交道!”

“那你懂,是吗,吉姆?”

“我当然懂!”

“那你为什么没能帮得了斯库德?”

“我?”他顿时爆发出一阵绝望和恼火的狂笑,“哎呀,你怎么还这么天真?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斯库德推了出去!总得有人去担罪吧。难道你不明白,如果找不到别人的话,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你的脑袋?如果达格妮错了的话,怎么不是她的脑袋呢?是因为她没错吧?”

“达格妮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在这件事上,倒霉的不是斯库德就是我。”

“为什么?”

“牺牲斯库德对国家的政策也更有利一些。这样一来,就不必再去争论她说的那些话了——如果有谁提起来,我们就会高喊那是斯库德的节目。斯库德的节目已经名誉扫地,事实证明斯库德是个骗子,等等——你认为外界能猜得出是怎么回事吗?本来就没人相信伯川·斯库德。哎,别这么瞪着我!难道你愿意看着我名誉扫地吗?”

“为什么就不会是达格妮呢?是不是因为你们无法否认她说的话?”

“如果你那么同情伯川·斯库德的话,就应该看看他是怎么千方百计地去陷害我的!他这么些年来一直就是这么干的——你以为他是怎么爬到今天这个地位的,还不是踩着死尸?他也觉得自己很了不得呢——你真应该瞧瞧那些大亨们过去对他有多忌惮!但这次他玩过了头,他这一回算是站错了队。”

他轻松得意地笑着仰在椅子里。在麻木之中,他隐隐感到这正是他希望体验的那种找回自我的感受。自我——他晕晕乎乎地想着,轻飘飘地穿过了他心里最阴暗的死胡同——究竟什么才是他的自我。

“你知道,他是丁其?霍洛威那一派的人。丁其?霍洛威和齐克?莫里森的两派势力曾经一度相持不下,但我们还是赢了,丁其为了从我们手里拿到他想要的好处,就同意把他的哥们伯川舍弃了。你是没听见伯川的咆哮,但他也明白他是死定了。”

他开始呵呵地笑了起来,但当他清醒过来,看到他妻子脸上的表情时,便一下子止住了声。“吉姆,”她轻声问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胜利?”

“我的老天爷!”他一拳砸在桌上,叫嚷了起来,“你这些年是在哪儿?你认为你是生活在什么世界里?”他的这一拳将他的水杯震翻,洒出的水润湿了台布上的花纹。

“我也是在想这个问题,”她低声地说道。她的肩膀垮了下去,脸上骤然间显得疲惫不堪,神情里浮现出一股奇怪的沧桑感,看上去憔悴而茫然。

“我也无能为力!”他的叫声打破了沉寂,“这不能怨我!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这世界又不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吃惊地发现她笑了起来——很难相信她温和平静的脸上会浮现出那样苦涩的嘲笑;她没在看他,而是凝视着浮现在她自己眼前的一幅景象,“我父亲以前不去干活,在酒吧里醉酒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你居然把我比作——”他吼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在听。

她再一次看着他,问了一句令他吃惊的、毫不相干的话。“在九月二日实行国有化,”她的声音里有种渴望,“这日子是不是你选的?”

“不,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他们的议会举行什么特别会议的日子,怎么啦?”

“这是我们结婚的 他爆发出一阵狂笑,“你这个笨蛋!还不死心!还那么清高!我不会提出和你离婚——也别梦想我会同意你和我离婚!你还真把这当回事了?听着,你这个笨蛋,没有哪一个丈夫没和其他女人睡过觉,他们的妻子也都明白,他们只是不提这些罢了!我想和谁睡就和谁睡,你最好还是像其他那些婊子们一样,给我闭上嘴!”

从她的眼睛里,他突然惊恐地发现了一种坚强、明朗、冷静得几乎超出人的智力的神情。“吉姆,如果我是那种人的话,你当初也不会娶我了。”

“对,我是不会。”

“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漩涡,在庆幸眼前的危机已经过去的同时,又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不服气,“因为你是个卑微、绝望,而且十分荒唐的叫花子,无论如何也配不上我!因为我还以为你会爱我!我以为你清楚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要爱我!”

“就像你爱我那样吗?”

“是不敢去怀疑我!是不带任何想法的!不会让我像参加什么盛装游行那样,不得不应付着一个又一个的道理!”

“你爱我……是因为我毫无用处?”

“嗬,你以为你能怎么样啊?”

“你是因为我的弱点才爱我?”

“你还能给我什么别的吗?可你居然一点都不领情。我想要慷慨一点,给你带来安全感——只会去爱优点又能让你有什么安全感?这种竞争可残酷着呢,总能找到比你强的人!可我——我宁愿为了你的缺陷,为了你的错误和弱点,为了你的无知、朴实和粗俗而去爱你——这样才安全,你用不着担心和隐藏什么,可以我行我素,保持你那种真实、难闻、罪过并且丑陋的原貌——每人真实的一面都是见不得人的——可你却能指望我对你毫无条件的爱!”

“你是想让我……像乞丐那样……去接受你的爱?”

“你还觉得这是靠你的本事挣来的么?你还觉得你这种小要饭的真能配得上我?我希望你每走一步、每咽下一口鱼子酱时就要知道,这都是我给你的,你就是个穷光蛋,和我永远都不配,也别指望能还得起!”

“我……曾经试过让自己……去配得上你。”

“果真如此的话,你对我还有什么用?”

“你不愿意看到我那样?”

“唉,你简直愚蠢透顶!”

“你不愿意让我有长进?不想让我提高?你觉得我本来有缺陷,却希望我继续这样下去?”

“如果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我非得努力才能留住你,而你随时都能另攀高枝的话,你对我还有什么用处?”

“你是想让咱们两个靠对方的施舍过日子?你是希望咱们俩是拴在一起的一对叫花子吗?”

“没错,你这个道貌岸然、一心崇拜英雄的家伙!没错!”

“你是因为我一无是处才选择了我?”

“对!”

“你在撒谎,吉姆。”

他只是浑身一抖,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过去那些吃顿饭就可以跟你走的女孩倒是愿意让她们的内心见不得人,她们会接受你的施舍,不会想着去进步,可你却不会娶她们那样的人。你娶了我,是因为你知道我的外表和内心都拒绝接受阴暗,是因为我想要有长进,而且会不断地为此奋斗——对不对?”

“对!”他吼道。

她感觉到,正在向自己冲上来的那盏车灯终于撞上了目标——在这一刹那,她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在这恐惧的叫声之中,她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你这是怎么了?”他不敢去瞧她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浑身哆嗦着喊道。

她的双手在摸索中既像是要把什么推开,又如同是想要去抓住它;她的回答并不是很明确,但她已经找不出更好的话来了:“你……你这个凶手……就是为了要杀害……”

看到实情将要被揭穿,他在惊恐万状的哆嗦之中,胡乱地抡起手来,打了她一巴掌。

她跌倒在椅子旁,一头撞在了地上,但过了一会儿,她便抬起了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惊异,毫无表情,仿佛这一切她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嘴角处慢慢地涌出了一滴梨状的鲜血。

他僵在了那里——有好一阵,他们两个就这样对视着,似乎谁都不敢动一下。

最终还是她先动了。她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就跑,跑出了房间,跑出了这间公寓——他听到了她飞奔下楼,连电梯都不等,而是一把拉开了紧急出口处楼梯的大铁门。

她冲下楼梯,胡乱打开大门,跑过拐来拐去的楼道,然后又顺着楼梯开始跑,直到跑到大厅,一头冲进外面的大街。

过了一阵,她发现自己走在了一条黑暗的人行道上,地铁的入口处挂着一个耀眼的灯泡,在黑黑的洗衣房的房顶,有一块亮着的有关苏打饼干的广告牌。她不记得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脑子似乎已经四处断开,她只知道非逃出来不可,但又无路可逃。

她想,她一定要从吉姆那里逃出来。去哪里呢?她祷告般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问着自己。她本来可以在一家便宜货商店或是那家洗衣店,以及随便一家经过的破商店里找个工作的。但转念一想,她如果工作的话,干得越努力就会看到周围的人越多的恶意,就会分不清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要撒谎,而她越是诚实,就越会被他们更大的欺骗所折磨。在她的家里和贫民区的商店内,她都见到和体验过这种欺骗,但她总以为那些只是少数偶然的邪恶而已,离开它们,然后忘掉就是了。现在,她明白这些并非偶然,而是无处不在,这是所有的人心里都知道,却不会说破的一个信条,就藏在她以前始终不明白的、人们瞥向她的那种诡秘而心虚的眼神里——在沉寂之中,隐匿在这个信条和城市的最底层,隐匿在人们灵魂深处的是一个致命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对着四周的黑暗无声地喊道。因为你好呀—— 一声巨大的嘲笑似乎从房顶上和地沟里传了出来。那我再也不想好下去了——可你会的——我不想了——你会的——我受不了——你会的。

她浑身一哆嗦,加快了步子——透过前面的茫茫雾气,她看到了那块悬在城市上空的日历——午夜早已过去,日历上显示的是八月六日,可她似乎猛然间看到了城市的天空里出现了九月二日的血淋淋的字样——于是她想到:假如她在工作,假如她挣扎着向上走的话,每爬一步都会受到更大的打击,到最后,不管得到的是一座铜矿还是一处付清了贷款的小屋,都会有九月二日这一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吉姆把它夺走,看着吉姆用它来开酒会招待他的朋友,并在会上达成他们的阴谋。

我可不会这样!她大叫一声,便腾地转身从原路向回跑去——但在她看来,黑色的天空中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正透过洗衣房的热气向她狞笑着,这身影虽然变幻无常,但那狞笑却同样地出现在变化出的每一张脸上,它的面孔忽而是吉姆,忽而是童年时期的那个神父,后来又变成了便宜店人事部里的那个女志愿工——那笑容似乎是在对她说:你这样的人会永远都诚实,你这样的人会一直拼命向上,你这样的人会一直工作下去——所以我们才安全,而你别无选择。

她继续跑着。等她再一次环顾周围的时候,发现她正走在一条寂静的街道上,经过那些灯火通明、铺着地毯的豪华大厦的玻璃门厅。她注意到她有些一瘸一拐,原来脚上高跟鞋的跟松了——是刚才的一阵疯跑弄折了鞋跟。

她站在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前,向远处的摩天高楼望去。它们的身后吞吐着微弱的光芒,正静悄悄地消失在一道雾气里面,露出的几点灯光像是在做着告别的微笑。曾几何时,它们一度便是希望,她曾经在一片萧瑟之中仰望着它们,把它们当做还有另一种人存在的证明。此刻,她知道它们是墓碑和细长的纪念碑,是为了纪念那些建造它们后便被毁灭了的人们,它们是凝固了的呐喊,控诉着取得成就后的人落得的却是殉葬的下场。

她想,达格妮便在那些隐去的高楼的其中一座里面——可达格妮是一个孤军奋战、注定失败的受害者,她会被毁灭,并将和其他人一样沉没在雾气之中。

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她一边踉跄地走,一边想着——我既不能站着不动,也走不了多久了——我既不能工作也不能喘息——我既不能投降也不能搏斗——可这……这就是他们想让我做的——不生不死,既不动脑子又不傻到底,只是会因为害怕而喊叫的一堆肉,可以被他们这些没有形状的人随意地捏来捏去。

她一头扎进了一个角落后面的黑影里,身体因为害怕被人看见而蜷缩成了一团。不,她想道,他们不是魔鬼,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魔鬼……他们只是他们自己的第一个牺牲品,可他们都相信吉姆的信条,我没法和他们相处。一旦我明白了……我要是和他们去说话,他们就想把他们的好心赏给我,但我知道他们所认为的好心是什么,而且我会看到他们眼里冒出的死亡。

人行道变得坑洼不平,一堆堆垃圾从破旧不堪的房屋旁的垃圾桶中溢了出来。她看见在一个昏暗的酒吧旁的一扇紧锁的门上,是一块亮着的“年轻女性休憩俱乐部”的牌子。

她知道这种场所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在经营,她们会说她们是在帮助那些受难的人。如果她走进去——她边想边走了过去——如果她去请求她们的帮助,她们就会问,“你犯了什么过错?是酗酒、吸毒、怀孕,还是偷东西了?”她就会回答,“我没犯错,我是清白的,可我——”“那对不起,清白人的痛苦我们可管不着。”

她继续跑着,然后停下来,在一条又宽又长的街道拐角处重新打量着四周。街道两旁的建筑和人行道一直延伸到了天边——两行绿灯高高地挂着,渐渐消失在远方,仿佛是在环绕着地球一般,伸到了其他的城市和海洋,伸到了其他的国度。绿色的亮光显得沉静而安详,仿佛打开了一条通向信心的宽阔而热情的大路。灯光紧接着一变,换成了沉重低垂的红色,清晰的圆圈变得模糊,发出危险的警告。她站在那里,看着一辆大卡车驶过,卡车那巨大的轮胎把一层亮闪闪的路面碾出了细碎的皱纹。

灯光重又变回到安全的绿色——而她却站在那里不停地颤抖着,一步也迈不动。人的身体是这样运动的,她想道,可他们又对灵魂的行走干了些什么?他们把信号反了过来——当罪恶的红灯亮起时,道路是安全的——但是当灯光变成可以通行的绿色时,你向前一迈步,就会被车轮撞倒。全世界都是如此,她想——那些反过来的信号灯遍布在每一块土地上,正在逐渐地将地球彻底覆盖住,地球上满眼都是受伤的人,他们还都不明所以,拖着残缺的肢体在暗无天日中奋力地爬行,痛苦便是他们生命中唯一的内容——而道德的训诫则得意地笑着告诉他们,人本来就应该是不会走路的。

她的脑子里并没有想到这些,假如她能找到确切的词语,就会认出这一切。可她只能在突如其来的气愤中,带着徒劳的恐惧去捶打着身边挂信号灯的铁柱子。在这个装置继续无情而喑哑地明灭闪动下,她继续捶打着包裹它的那个空心的铁管。

她无力用拳头把它砸烂,无力把一眼望不到头的那些铁柱子统统打遍——她也同样无力把她遇到的那些人的灵魂中的信条逐个打烂。她再也无法去面对人们,无法去走他们正在走的路——但是,既然她心里明白却说不出来,而人们又什么都不会听信,她又能对他们说什么呢?她能跟他们说什么?她如何能照顾到所有的人?有能力讲话的人又在哪里呢?

这些并不是她脑子里正在想的,而只是她对着金属不停地砸下去的拳头——突然,她发现她是在用鲜血淋淋的拳头击打着岿然不动的柱子,这情景令她浑身一惊——然后便踉跄地走开了。她继续走着,已经看不到自己周围的一切,只觉得是陷入了一个没有出路的迷宫之中。

没有出路——她头脑中的零星意识正随着她的脚步声不断地说着——没有出路……没有安身之所……没有信号……分不清安全还是危险,分不清敌人还是朋友……就像她曾经听说的那条狗一样,她心想……在某个实验室里的狗……他们调换了给那条狗的信号,它分不出满足和受罪的区别,把食物认成是拷打,把拷打当成是食物,在一个变幻不定、令它头晕目眩的无形的世界里,它的眼睛和耳朵已经靠不住,判断失灵,感觉迟钝——然后便彻底放弃,拒绝食物而活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里……不!她的脑子里只能意识到这一个字——不!——不!不!即使我现在所有的东西只剩下了这个“不”字,也不能走你们那条路,不能生活在你们那个世界里!

社区工作者在码头和仓库间的一条小巷内发现她时,已是夜晚最为黑暗的时分。这位社区工作者是一位妇人,她那灰白的面孔和身上灰白的外套与这个街区的墙壁浑然一体。她看见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的穿着不俗,在这种地方显得极为刺眼,既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拎包,一只鞋跟是坏的,头发散乱,嘴角上有一块淤痕,在人行道和马路间茫然地蹒跚而行。马路只是夹在高耸而光溜溜的库房墙壁间的一条窄道,不过,一束光线还是从散发出腐水气味的潮雾般的空气中透射了下来;在河水与夜空相接的街道尽头,立着一座矮石墙。

社区工作者向她走过来,严肃地问,“你是不是碰到麻烦了?”随即,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只疲惫的眼睛,另外的一只被一绺头发遮住,那张面孔犹如野兽一般,全然不记得人类的声音,但却满腹狐疑,又几乎是充满希望般地听着远方的回声。

社区工作者抓住了她的胳膊,“落到这个地步真是太丢人了……假如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女人们除了放纵自己和追求享乐以外还能干点别的,就不会这么晚了还像个流浪汉一样醉醺醺地在外面逛荡……假如你们不再只为自己的享乐活着,不去想自己,而是找到某种更高——”

她尖叫了起来——这叫声仿佛发自一头受惊的野兽,如同是在刑讯室里回荡着一样,撞向街边光秃秃的高墙。她一把挣回手臂,然后跳到一旁,嘴里含混不清地叫喊着:“不!不!不能是你们说的那种世界!”

随后,她突然觉得浑身是劲,便像动物逃命似的狂奔了起来,她一口气跑到了河岸边的街道尽头——速度仍不减慢,没有丝毫的停顿和犹豫,全然是想要保全自己一般地径直冲到了石头栏杆前,停也不停,便一头跃入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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