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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遍绵延——无机物与概念时间——有机物与真实绵延——个体性与成长过程
进化论及它的不同表达方式——激进机械论和真实绵延:生物学与物理及化学之间的关系——激进终局论和真实绵延:生物学和哲学的关系
对标准的探寻——以一个特例对各种理论进行检测——达尔文和无意识的变异——德·弗里斯和突变——埃莫尔和定向进化——新拉马克主义和特征的遗传性
最终结论——生命冲动</em>
毋庸置疑,最能被我们确定存在的,同时也最为我们所了解的就是我们自己。因为我们所能注意到的其他任何东西都可能被视作外界的或表象的,然而,我们自身的感知力却是内在的和深刻的。那么,我们能发现什么呢?在这个隐秘的话题里,“存在”一词的确切含义究竟是什么?让我们在这里简单地回想一下一个早期研究的结论。
首先,我发现自己游走在一个又一个的状态中。温暖或寒冷、愉快或伤心、工作或休息、观察四周或神游天外。知觉、感受、意愿、观点——我们的存在被划分为种种变化,轮回于不同的色彩。于是,我一刻不停地改变着。然而这么说并不完整,因为改变来得比我们预先料想的更为彻底。
我把我的每个状态说得像是能够自成一体、在整体中又相互分隔的东西。我很确定地说我在改变,但改变对我来说似乎隐藏在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之间的通道上:当我分开来看待这些状态的时候,我更倾向于认为它们各自在生效的时间段内都不会发生变化。然而,我很容易就会意识到感觉、思想和意志都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如果精神状态不再发生改变,那么它的绵延将会停止流动。让我们看看最为稳定的内部状态,即对一个静止的外部物体的视觉感知。即使那个物体一直保持不变,同时我也以固定的方向、固定的角度,在同样的灯光下观察它,但是我现在看到的它和我刚才看到的它也不尽相同,因为至少现在看到的这个物体要比刚才“老”一些。我的记忆将过去的事情传导到当下。我的思想状态在时间的道路上前行,随着绵延的累积不断增强:它一边前进一边增长……像滚雪球一样。同样,越发深层的内部状态就越能表现出此种规律,如感受、感觉、欲望等,它们可不像简单的视觉观察那样恒久不变。但是我们可以忽略这种连续不断的改变,直至其变得足以让物体焕发新的姿态,让注意力找到新的方向。且仅在此种前提下,我们才会发现自己的状态发生了改变。事实上,我们一刻不停地变化着,各种状态也都只是改变的表象。
这意味着,转变于不同状态之间与保持在同一个状态里并不存在根本的区别。所谓“保持不变”的状态并非我们所认为的一成不变,从另一方面来说,在不同状态间转换就是对单种状态的延长,其实转换是不曾间断的,这和我们所料想的完全不同。但是,因为我们对所有精神状态的变化熟视无睹,所以只有当变化已经强大到了能够直接进入我们注意之中时,我们才被迫承认有另一种新状态与前一状态同存。对于这种新状态,我们假设其自身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而且会一直如此持续下去。精神生活那明显的不连贯,应归咎于一系列分离的行为将我们的注意力固定在了其上:实际上只有一个缓坡,但在跟随自己支离破碎的注意力轨迹之时,我们会认为自己感觉到的是一级一级的分离的台阶。是的,我们的精神生活中充满了无法预知的东西。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是从之前发生的事情上切割下来的,而且与随后发生的事情之间毫无联系。尽管它们看起来一点都不连贯,但从事实上来讲,它们却是在连续性的背景中诞生的,这要归咎于将其分割开来的时间间隔;它们就好比不时出现于交响乐中的鼓点。我们的注意力之所以会集中在它们身上,是因为它们和它的关系更加密切,而它们都承载于我们整个精神存在的流体质量中。它们都是由我们所有感知、想法以及意志——简而言之,就是任何时刻我们所有的一切——所组成的移动地带的最佳映射点。我们现实中的状态就产生自这个地带。所以,这些状态就不能被视为独立的元素,它们依次处在无尽的循环中。
但因为我们的注意力已经将它们人为地区分且隔离开来,所以我们必须再次人为地将其联系在一起。这样就形成了无形、冷漠而又无法改变的“自我”,它把被视为独立单位的心理状态串联在一起。与互相渗透的色调流不同的是,它会将各种“固态”颜色区别开来,把它们像项链上的珠子一样挨个排好。线必须足够坚固,珠子才能被固定在一起。然而,如果这种无色的内在会被覆盖着它的事物不停地染上颜色,那么对于我们而言,在其颜色还不确定的时候,它和不存在并无区别,因为我们只能感知到有颜色的东西,或者说,精神状态。实际上,这种内在并不存在,它仅仅是一种符号,不断提醒着我们的意识,让其留意在注意力将切割干净的状态挨个排列的过程中存在着人为因素,整个过程有很明显的连贯性。如果我们的存在是由被冷漠的自我缔结起来的独立状态组成的,那么对我们来说时间也没有了延续性。不变的自我并不“存在”且不被后续状态替换的不变精神状态也不“存在”。因此,要把这些相互紧挨着的状态排列在支撑它们的自我之上完全就是徒劳:这些附着在另外实体上的实体永远都无法构成流动的时间。在此种情况下,我们实际上获得的是内部生命的仿造品,是更加符合逻辑和语言需求的静态对等物,这仅仅是因为我们从它身上剥离了真实时间这一要素。但在得知了精神时间是在众多掩盖它的符号之下慢慢展开的这一前提的基础上,我们就很容易理解时间只是构成它的事物。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比这更加顽固或者一成不变。我们的时间不仅仅是由一个又一个的时刻组成,如果生命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时刻,那么生命就只有当下,不再有任何其他的部分——没有延展至现在的过去、没有进化、没有确切的绵延。时间是过去不间断的前进过程,蜿蜒盘旋着延展至未来。而且因为过去是不断增加的,所以它也是无限的。我们一直试图证明,记忆并不是一种机制,不会将搜集到的东西放进抽屉,也不会将其登记注册。并不存在登记册,也没有抽屉,恰当地说,甚至都不存在这么一种机制,因为机制是间歇性运作的,在其愿意或者有能力的时候,能够毫不停歇地将过去一层层堆叠起来。在现实中,过去是由其自身自动保存的。它可能无时无刻不在跟随着我们。我们所有的感受、思想、意愿从早年的婴儿时代就已存在,都依赖于不断变为过去的现在,拥堵在欣然将其关在外面的意识之门口。大脑的机制如此安排只是为了驱赶过去的那种无意识状态,只让那些能映射出当下状况的事物——简而言之,就是那些“有用”的东西——越过门槛。但是一些冗余的回忆也可能会悄悄挤进半掩的门里。这些记忆都是无意识的使者,让我们觉察到被我们不知不觉拖在身后的东西。即便我们对此观点毫无异议,但还是能大致上感觉到对我们来说依然存在的过去。如果不是自出生以来所发生的事件——以及我们还未出生时便已拥有的个性——的缩合,那么我们又是谁?我们又有何特性?毫无疑问,我们只将自身一小部分过去纳入了考虑范畴内,但我们想要的、需要的和从事的却是包括灵魂最初火光的整个过去。我们的过去,从整体来讲,其冲量对我们而言非常清楚。它表现为趋向,尽管其很小的一部分以思想的形式为人们所知。
在幸存下来的过去的前方是无法两次进入同一种状态的意识的。环境可能会保持不变,但它们将不再作用于同一个人身上,因为这个人是随着时间变化不断变化的。我们的个性由无数累积起来的经历组成,会不停地改变。通过改变,它阻止了任何一种状态在其深处不断地重复,尽管这些状态表面上看起来和之前并无差别。这就是我们的时间无法逆转的原因。我们不能重复经历某个时刻,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抹去所有后续记忆。就算我们能从人类智能中抹去记忆,但也无法从意志中摆脱它们。
因此,我们的个性就这样不断地发芽、开花、结果。每一个时刻都是对既有的增添。我们还可以想得更远一些:它们不只新鲜,还无法预知。毫无疑问,我当下的状态是由我的内在和上个时刻作用于我的物质所决定的。对此进行的分析并未表明任何其他元素。即便是超人工智能都无法预知简单的不可分割的形式,这种形式赋予了这些完全抽象的元素以实体。预言包括将过去发生的映射进未来,或在全新秩序中想象稍后将会出现的已有元素。但从未被看到过的、同时也很简单的事物必定是不可预知的。我们的各种状态都是如此,被视为渐渐闭合的历史时刻,这很简单,而且不可能已经被观察到,因为它的注意点都在其已知的不可分割性中以及当下对其增添内容中。它是不在原始的历史中的原始时刻。
画家通过自己的本能和调色板上的颜料将模特的特征表现在自己的肖像画中。但,即便是知道这一点,也没有人——包括那位画家在内——能够准确预测肖像画最终会被画成什么样。因为要对其进行预测,这幅画必须在被画出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这是一个荒谬的悖论。同样,在看待生命中的各个时刻的时候,我们就好比是画家。每个时刻都是创造。就像画家的天赋——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受到自己作品的影响而改变,要么塑造,要么摧毁。状态,在其发生的时候,也会对我们的个性产生影响,使其正好变成自己先前所想象的那样。在这种情况下就可以说我们的所作所为取决于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但稍作延展,我们也可以说,我们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正是在不断地自我创造。这种自我创造越是完整,我们做的事也就越有意义。因为事情的成因并不以几何学的方式发展,所以客观前提只需给出一次便可得出客观的结论。与之相反,同一个原因可能作用于完全不同的人身上,或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刻可能会做出完全不同的行为,即使两者同样合情合理。但事实上,原因并非完全相同,因为人不同,时刻也不同。这就是我们不能像处理几何学那样,以抽象的方式从外部来解决它们,也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来解决自己在生活中面临的其他问题。我们不应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深。我们仅仅是在寻找自己的意识赋予“存在”一词的确切含义,而且我们发现,对于有意识的生命来说,存在就是改变,改变就是成熟,成熟就是不断地自我创造。那么广泛的存在也能如此解释吗?
任意一个实体都会展现出与我们所看到的正好相反的特性。不管是它保持不变还是成了其他形式,如果它在外力的作用下发生了改变,我们的思想都会认为这种改变仅仅是变换了各部所在的位置。如果这些部分将要发生改变,我们就应该将其挨个分开。我们应该深入到组成碎片的分子中去,然后深入到组成分子的原子中去,再深入到组成原子的微小粒子中去,一直到“无法估量”的程度,在这个等级上,这种微小粒子可能只是一种旋涡。简言之,我们应尽量扩张分析的边界,但不能触及不变的事物。
现在,我们认为组合而成的物品的改变是通过其各部的移位所产生的。但在某个部件离开其原来的位置之后,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其回到该位置。通过某种状态的一系列元素总是能回到原来的位置,就算它们没法自己做到这点,也会有某种外力来将其摆回原来的位置。这就是说群体里的任何状态都能在想要的时候发生重复,因此该群体的时间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也就没有了历史。
同样也没有事物在其中被创造出来,不管是形式还是实体。群落可能有的状态已经在其本身性质中表现了出来,“本质”包括与其相关的万物的所有特征。超人工智能在宇宙系统中的任何时刻、地点都能进行计算。且因为其各部的排列外形都一样,所以该系统未来的外形在理论上可以依照现有的结构进行预见。
我们对物体的看法,我们对科学所孤立的系统的操作,都归因于时间不对其产生影响的理念。我们在以前已经对此有过涉猎,现在应该回到对它的研究中去。现在,我们指出科学赋予一种实体物体或者一个孤立系统的抽象时间t只存在于某些特定的同时发生的事件中或者更为广义上的某些对应事物中,不论对应事物之间的间隔属性是怎样的,这些事物的数量都会保持不变。在处理非生命事物的时候我们不会在意这些间隔,只在计算新人对应物的时候才会将其纳入考虑,且对这些对应物之间的间隔我们同样不做考虑。常识包含了分离的事物,同样,科学包括了独立的系统,只在间隔结束时,而并非间隔之中被纳入考虑范畴。因此时间的流动不会永远加速下去,实体事物或独立系统的整个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会一次性展开,不需要改变科学方程式或常识语言。数字t能够一直代表同一事物,能够一直作为各事物或各系统时间线上的各点——也就是“时间点”——之间的记数。
即便是在物质世界中,延续也是不争的事实。尽管我们对独立系统的推理可能暗示着它们的历史、过去、现在和将来像雨伞一样在瞬间就被撑开,但事实上,其历史是逐渐自我揭示的,仿佛它和我们所拥有的时间是一样的。如果我想混合一杯糖和水,不管愿不愿意,我都要等待糖溶化。这个小小的事实包含着巨大的意义。在此案例中,我等待的时间并不是整个物质世界中的数学时间,这就像历史瞬间就展开了一样。它与我的不耐烦相吻合,也就是说,拥有我的一部分时间,而对于这些时间我无法任意拉长或压短。它不再是“想象”,而是某种“存在”。它不再是一种相对,而是一种绝对。除了一杯水、一些糖、糖溶于水之外,它只能表示抽象的概念以及被我的感官和理解过程所切割的整个事物,这些能在有意识的情况下进行吗?
理所当然的,科学孤立和关闭某个系统的行为并非完全人为。如果它没有物质基础,我们就无法解释其在某些案例中能被清晰地展现出来,而在其他案例中却不能的原因。我们应看到物质有组成“可孤立”系统的倾向,可将其当成几何学来处理。但这只是倾向。物质不会终结,孤立也永远无法完成。科学走到了尽头而孤立也完成了,这种情况只能出现在研究中。必须了解的是所谓的孤立系统始终受制于某些外部影响。科学只会对微不足道或现在用不上的东西进行孤立。其实这些影响就是各种各样的连接线,将各个系统连接得异常紧密,而且对于包括前两种的for the Study of Variation),伦敦,1894年,特别版567页。比照斯科特,《变化和变异》(Variations and Mutations)[《美国科学期刊》(American Journal of Science),1894年11月]],它已经因为雨果·德·弗里斯那些令人震惊的实验而变得极为重要,拥有巨大的力量。这位植物学家在月见草上做实验,在一些新世代的这类植物中发现了一些新的物种。这个他从自己实验中得出的理论具有极高的价值。物种会遗传不同的稳定性和外形改变。当“易变”周期发生时,未知的各种外形就会从众多不同的方向中出现[雨果·德·弗里斯,《变异论》(Die Mutations théorie),莱比锡,1901~1903年。比照同一作者,《物种和变化》(Species and Varieties),芝加哥,1905年]——我们不应偏袒这两种假说中的任何一方,以及那些拥有不可感知的变化的事物。实际上,也许它们二者都是对错掺半。我们只是希望指出如果产生的这些变化都是偶然的,那么它们不管是大还是小,都不能解释我们在上文所提到的那些结构相似性了。
让我们开始假设达尔文的不可见变化理论为正确的,并假定因为概率和不间断的累积而发生的细小区别也是正确的。一定不能忘记的是,有机物中的所有部分都必须互相协作。不管它的功能是机体的效果或是机体的成因,都完全没有影响。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机体只有在自己施展功效的情况下才具有意义,才能进行选择。然而,无论视网膜结构何时发生改进,也不管它将变得如何复杂,一旦在此过程中,视觉中心——以及视觉器官本身的一些部分——没有同步发展,则可能阻碍它的进展,反而无法提升视觉能力。如果这些变化是偶然的,那么它们是如何在同一时间内,在保证整个器官能够继续有效地发挥自己功能的情况下,把所有的部分都集中起来进行升级换代?达尔文对此理解得非常透彻,这就是他为何不把变化归纳于众多不可见的原因之中[达尔文,《物种起源》, 那么,让我们转向突变假说,看看它是否能解决这个问题。这个假说毫无疑问地减少了某一点上的难度,但却又增强了另一点的难度。如果软体动物的眼睛和脊椎动物的眼睛都是通过相对少量的突变而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那么我就能够理解两个机体之间的相似性,是源于一些无法计算、相继发生、无穷无尽的相似性:在这两种情况下都有机会发生完全相反的事情,但在前一个案例中,奇迹的出现不需要机会,这与在 我们一直在广义上对这些结构的相似之处以及诸如眼睛之类的具体案例进行研究,因为我们必须要为自身找到关于一边是机械论,一边是终局论的定义。我们仍然需要对其本身进行更为细致的描述。要做到这点,我们现在应该通过展示进化的各种互不相同的结果,不是为了表现出它们的相似之处,而是表现出它们之间互补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