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一</strong>
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八日(即二二六事变[1936年2月26日,陆军皇道派青年将校率领一千五百名军人进攻首相官邸,发动军事政变。三天之后,遭到所谓“无血镇压”。事变后,军部政治统治力量强化。]爆发后 血四处流散,中尉的身子泡在自己的血泊中,一直浸染到膝头。他一只胳膊支撑着,龟缩着身子,瘫坐在那里。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弥漫着整个房间。他俯着身子反复呕吐的动作,从两肩上明显地表现出来了。军刀像是被肠子推出来,从刀身到刀尖儿全都露在了外边。中尉依然将它握在右手里。
这时,中尉猝然用力将身子向后一仰,可以说这动作显得无比壮烈。因为用力过猛,后脑撞在房柱上,“咣当”一声脆响。丽子一直低着头,凝神注视着涌到自己膝边的血流,听到响声,她抬起了头。
中尉的脸已经不像是活人的脸了,眼窝深陷,肌肉干瘪,原来颇为鲜洁的双颊和嘴唇,变成了干涸的土黄色。只有紧握刀把的沉重的右手,像提线木偶似的摇摆不定。他企图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咽喉。就这样,丽子看到了丈夫临终前各种最为惨烈而空虚的努力。粘连着膏血的光亮的刀锋,好几次瞄准了咽喉,又都滑脱了。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刀尖划到了领子上,撞击着领章。领口本来松开了,可是军服坚挺的领子紧紧护围着脖颈,不使刀尖儿戳到咽喉。
丽子再也看不下去,她想靠近丈夫身边,但是站不起身子。她只得在血泊里一点点膝行过去,洁白的衣裾全都染红了。她转到丈夫背后,只是帮助他松了松领子。于是,震颤的刀尖终于触到了完全外露的咽喉。此时的丽子感到好像是自己把丈夫推了过去,实际上并非如此,这是中尉主动做出的最后的努力。他猛然纵身扑向刀尖,刀刃穿透了他的脖子,大量的鲜血飞溅出来,与此同时,灯光之下,寒光凛凛的刀锋静静地竖立在那儿。
<strong>五</strong>
丽子穿着沾满滑腻腻鲜血的白布袜子慢慢走下楼梯,楼上已经悄无声息了。
扭亮楼下的电灯,查看一下火源和煤气总开关,用水浇灭了火钵里的余烬,然后来到四铺席半房子的镜子前边,拉开罩在上面的帷幕。鲜血溅满洁白的裙裾,肆无忌惮显示出华丽的花纹。丽子对镜而坐,由于两腿被丈夫的血濡湿了,冷冰冰的,她浑身颤抖起来。接着是长久的化妆,颇费了些工夫。面颊涂上浓重的胭脂,嘴唇也化得很浓。这已经不是为丈夫而化妆了,是在为身后的世界而化妆,手中的刷子含蕴着重大的意义。她站起身来时,镜子前边的榻榻米上已满是血迹。丽子毫不介意。
然后去净手,最后站在门内水泥地上,这里上了锁,是丈夫昨晚为死事先做好的准备。她暂时沉浸在单纯的思考中。到底该不该用钥匙打开来呢?要是上了锁,附近的邻居很可能几天都不会发现他们两人死亡。丽子很不情愿,自己的遗体腐烂之后再被人发现。还是打开为好……她开了锁,将毛玻璃门稍稍拉开一道缝儿……寒风随即钻进来。深夜的道路阒无人声,对面住宅内的树林之间,闪耀着冰冷的星光。
丽子放着门不管,随即登上楼梯。她走来走去,布袜子已经不感到滑腻了。到了楼梯中央,早已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
中尉俯伏于血海之中。穿过颈项而站立的刀尖,看上去比起刚才更加秀挺。
丽子沉静地走在血泊里,接着坐到中尉的尸体旁边,呆然望着他伏在榻榻米上的侧影。中尉像鬼神附身似的圆睁着双眼,她用袖子抱起他的头颅,又用袖子揩揩唇边的血迹,最后吻别了他。
接着,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崭新的白毛毯和腰间系的绸带子。她把毛毯裹在腰间,再用绸带扎紧,以免散开来。
丽子坐在离中尉尸体一尺远的地方,她从腰带里拔出佩剑,凝视着明净的刀刃,用舌头舔了舔,锋利的钢刃微微带着些甜味。
丽子没有迟疑,隔断自己和刚刚死去的丈夫的痛苦,即将变成她自己的痛苦。一想到这里,她就感到,自己马上就能进入已经属于丈夫的世界了,她有的只是满心的喜悦。丈夫痛苦的容颜上,当初那种不可理解的东西,这回自己即将揭开谜底。丈夫信仰的大义真正的苦涩和甘甜,眼下自己也可以品味到了。过去通过丈夫勉强体验到的滋味,如今将会实实在在地用自己的舌头加以品尝。
丽子用刀尖儿对准自己的咽喉,刺了一下,很浅。她的头脑一阵灼热,手也不听使唤了。她横着刀刃用力切割,嘴里涌出一股温热的东西,眼前被飞溅而出的血的幻象涂抹得一派鲜红。她由此获得了力量,竖起刀尖朝着咽喉深部用力刺去。
---一九六〇年十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