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起诗来那么容易,一首接着一首,一下子就写成了。一本印有学习院校名的三十页的杂记本,很快就用完了。为什么能在一天里写出两三首诗来呢?少年感到很惊讶。少年生病躺了一星期,编成了一本《一周诗集》。他把笔记本封皮挖成一个椭圆形,露出 桌面上摆着积满尘土的陈旧的校稿、圆规、笔芯断掉的红铅笔、校友会杂志的合订本以及写了一半的手稿等东西。少年喜欢这种文学性的杂乱。R像收拾东西一般,把手伸向那份陈旧的校稿。于是,他那洁白而纤细的手指立即沾上鼠灰色的尘埃。少年噗嗤笑了。但是,R没有笑,他咂了咂舌头,掸掸两手,说:
“我呀,今天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事实上,我……”——R稍稍迟疑了一下,接着一口气说了出来,“我很苦恼,我遇到一件很倒霉的事情。”
“你恋爱了?”
“嗯。”
接着,R谈起眼下的处境。他爱上一位年轻的有夫之妇,被父亲知道后给拆散了。
少年瞪大眼睛,直愣愣瞧着R的身姿。“这里有人正为恋爱苦恼,我这才看到恋爱就在眼前。”但是,这不是一道很好看的风景,说起来,只是近似不愉快的风景。R失去了往常的活力,表情颓丧,心中闷闷不乐,就像常见的那些丢失东西或没赶上电车的人的神色。
尽管如此,听到前辈对自己袒露了恋爱的心声,让少年的虚荣心痒痒的。他有点高兴,他还是想试图表现一番满心真切而悲悯的同情。但是,现实中正在恋爱的人的凡庸的姿影,使他有点无法忍受。
“真是不幸,不过,肯定能依此写出一首好诗来。”
少年的心里好容易浮现出安慰的话语。
“哪里还谈到什么写诗。”
R有气无力地应道。
“但是,往往在这个时候,诗可以给人以救助,不是吗?”
少年蓦然想起自己写诗时无上幸福的状态。他认为,借助那种无上幸福的力量,可以战胜任何不幸和烦恼。
“不能那样做,这个你还不懂。”
这句话刺伤了少年的自尊心。少年的心冷了,他企图报复。
“要是真正的诗人、天才,碰到这种时候,诗不正是获救的手段吗?”
“歌德写了维特,将自己从自杀中救出来。”R应道,“但是,歌德写这首诗时从内心里感到,诗不能拯救自己,除了自杀则无路可走。”
“假如是那样,歌德为何没有自杀呢?写诗和自杀如果是相同的话,他为何没有选择自杀?歌德没有自杀,到底因为他是胆小鬼,还是因为他是个天才呢?”
“因为是天才。”
“那么说……”
少年还想再追问下去,但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歌德的利己主义最后将歌德从自杀中挽救出来,这一观念虽然还不明确,但却在心中朦胧地浮现出来。少年想利用这一观念为自己辩护,这个欲望十分强烈。“这个你还不懂。”R的一句话深深刺伤了少年的心。到了他这般年纪,一种年龄上的劣等感比任何感觉都更深切。虽然少年没有从嘴里说出,但他此时却产生了一个鄙视R最切当、最有力的理论。“这个人不是天才,因为他恋爱了。”
R的恋爱确实是真正的恋爱,但绝不是天才的恋爱。藤壶和源氏[日本古典小说《源氏物语》的男女主人公]之恋、佩里亚斯与梅丽桑德[法国音乐家德彪西作曲的歌剧《佩里亚斯与梅丽桑德》的男女主人公]之恋、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法国流传于十二世纪的宫廷悲恋故事]之恋以及克莱芙夫人和内穆尔公爵[法国女作家拉法耶特夫人(Madame de La Fayette,1634—1693)代表作《克莱芙王妃》的男女主人公]之恋……他举出各种非道德的恋爱例证来掩饰自己的苦恼。
少年一边倾听,一边发现R的告白中没有任何一项未知的要素,他为此而感到惊讶。一切都被书写,一切都被预感,一切都被重复。被书写的恋爱要生动得多,被诗颂扬的恋爱要美丽得多。他对R为实现更大的梦想而走进现实很不理解。他不明白,R为什么会产生对凡庸的欲求。
R说着说着,心情显然轻松起来,于是便滔滔不绝地谈起自己的恋人如何美丽。她虽然是个绝色的美人,但在少年眼里浮现不出任何影像。R说,下回给他看照片,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出一个有效的结论。
“她夸奖我的额头很漂亮。”
少年看着R撩起的头发下面露出的额头,秀美的前额在户外微弱的光线反射下,皮肤表面带着淡淡的光亮,清晰地描画出两只看不见的大拳头合在一起的形状。
“好一个大锛儿头!”少年暗想,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漂亮,“我也是个大锛儿头,这和漂亮完全是两码事。”
——这时,少年似乎有所觉悟。恋爱也好,人生也好,他看到这类认识中必然混入的一些滑稽的夹杂物,舍此人类就无法在人生和恋爱中生活下去。认为自己的大锛儿头漂亮即此一例。
不过,少年也许将抱有相似的信念继续度过人生吧。动辄就会觉得“我也许活着”,这种思考里包含着可怖的因素。
“你在想什么?”
R像往常一样,亲切地问道。
少年咬着下嘴唇笑了。屋外稍稍暗了下来,可以听到棒球部训练的叫喊,以及撞到球棒上的球弹向天空的刹那间清脆而明快的响声。
“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不再写诗了。”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想。但是,他同意识到“自己不是诗人”还有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