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找到的残稿 接着我看到一个士兵怎么从人群中走出来了,他坚决地向我们这边走来。刹那间,他掉进了一个壕沟里,而当他从那里爬出来并重新走路时,脚步并不稳健,让人感到他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恢复自己那疲劳到已经散了架似的身子。他就这样直接朝着我走来,我的脑袋已经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我感到害怕,问道:
“你要干什么?”
他好像只等着我说话似的停下来了;他站在那儿,身材魁梧,一脸大胡子,衣服领子撕开着。他没有枪,裤子只靠一个纽扣吊着,破口处可以看到他身上白白的皮肉。他的两只手和一双腿脚都叉开着,不过看得出他是竭力想把四肢收起来,却力不从心——两只手刚刚收起来,它们立刻又耷拉下了。
“你怎么了?你最好坐下。”我说。
可是他站在那儿,毫无效果地收拾着自己,同时默不作声地瞅着我。于是我不由得从石头上站起来,身子摇摇晃晃地盯着他的一双眼睛——从中看到的,是无限的恐惧和疯狂。大家的瞳孔都变小了——而他的两个瞳孔却都扩大到整只眼睛;通过这两扇巨大、黑色的窗子,他看到的,该是怎样一片火的海洋!也许我觉得他的目光里或许只有死亡——可是不,我没有错:在这两个乌黑无底的、由细小的橙黄色圆圈围着的像鸟儿那样的瞳孔里,表现出比死亡、比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东西。
“你走开!”我边后退边叫嚷,“你走开!”
接着,他便好像只等我开口说话那样——这个还是那么魁梧、叉开着四肢和默不作声的人,他向我扑过来,把我撞倒在地上。我哆哆嗦嗦把被压住的两只脚挣脱出来,一跳而起,想逃跑——离开人们到一边去,到太阳晒着的没有人的和正在颤抖的远处去,这时左边山顶上传来轰隆一声射击,然后又是两下,那声音慢慢的,听起来像回音。头顶上有个地方,爆炸了一枚榴弹,同时响起人数众多的欢乐的尖声嚷嚷、呐喊</a>和呼叫。
我们的退路被截断了。
已经不再感到要命的炎热了,那种恐惧和疲劳也消失了。我的头脑是清清楚楚的,思想明确而尖锐;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正在集合的部队时,看到人们的已经变得开朗的和好像是高兴的脸,听到他们嘶哑而大声的说话、命令和嬉笑声。太阳好像升得更高了,为了不妨碍我们,它变得暗淡了,静悄悄的了——空中又爆炸了一枚榴弹,同时传来一阵像巫婆发出的欢乐的尖叫。
我走了过去……
片断二
……差不多全部的马匹和炮手。 他仰脸躺在那儿,脸色发黄,鼻子尖尖的,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凹下去了——像个死人似的躺着,还在幻想获得一枚勋章。他身上已经开始溃烂了,发着高烧,再过三天就该把他扔进坟墓里去,和死尸一起,可是他躺着,露出幻想的微笑,还说勋章。
“给母亲发电报了吗?”我问。
他变得惊恐和严峻起来,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于是我也沉默了,听到了伤员们在呻吟和说胡话。但是当我站起来要走时,他伸出一只滚烫而且有力的手握住我的手,以自己两只深陷进去的眼睛,惘然和忧伤地盯着我。
“这到底是怎么了,啊?到底怎么了?”他拉拉我的一只手,坚决地问。
“什么呀?”
“哎,总的说嘛……所有这一切。因为她等着我。我不能死啊。祖国——啥叫祖国,难道你能对她说得清楚吗?”
“红笑。”我回答说。
“啊呀,你总说笑话,可我是认真的。必须解释清楚,但是难道能对她解释得清楚吗?如果你知道她在信中都写了些啥?她写了些啥?你也不知道,她写的——是一些老话。而你……”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我的脑袋,伸出一个手指捅了捅,然后出人意料地笑起来说,“你可是谢顶了。你注意到了吗?”
“这里没有镜子。”
“这里有许多头发白了的和秃头的人。你听着,给我面镜子,你给啊!我感觉到白头发怎么正在从脑袋上长出来。把镜子给我吧!”
他开始说胡话了,他哭了,叫喊了,我也就离开了战地小医院。
这天晚上,我们为自己过了个节日——一个悲哀而古怪的节日。到场的客人中,有些是死者的影子。我们决定晚上集合在一起,像在家里举行野餐会一样,喝喝茶,所以我们弄来了一个茶炊,甚至还搞到了柠檬和杯子,安排在一棵树底下——像在家里、在野餐会上一样。同事们一个人或两个人或三个人聚集在一起,而且是陆续熙熙攘攘地来,有说有笑,满心愉快的期待,不过很快安静下来不说话了,都回避互相看着,因为在这个幸存者的小型集会上有某种怪怪的东西。大家都穿着撕破的衣服,脏兮兮的,像身上长了疥疮似的挠着痒痒,头发蓬乱,消瘦又干瘪,失去了通常熟悉和习惯的面容,我们仿佛现在才聚集到了茶炊的旁边,互相见了面——一见面又都吓坏了。我在这个惘然的人堆里寻找一些熟悉的人也白费劲儿了——没法找到。这些人不安稳,慌慌忙忙,行动时你推我搡,每听到一点碰击声便哆哆嗦嗦,还不断查看自己后面有什么东西,竭力做出过多的手势来填补那种他们看一眼都觉得可怕的神秘的空虚——这是一些新的面孔,一些陌生的人,我不认识他们。连说话的声音也是另一种样子,断断续续,一停一响,很困难地吐出几个词儿来,却又为一点微不足道的事儿很容易地开始大声嚷嚷起来,或者就毫无意义地、不可抑制地大笑。而且一切都是陌生的。树木是陌生的,晚霞是陌生的,水也是陌生的,带着一股特殊的气息和味道,仿佛和已经死去的人在一起,我们丢下了土地,转到了另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一个充满神秘现象和预示凶险的阴森森影子的世界。晚霞是黄兮兮、冷冰冰的;上面沉重地悬浮着没有一丝亮光的黑黝黝停滞着的云层,地面也是黑黝黝的。在这个预示凶险的光影里,我们的面孔也是黄兮兮的,像死人的面孔一样。我们大家都瞅着茶炊,可是它已经熄灭了,它的四边反射着一片自身的黄色和晚霞的纹路,也开始变得陌生、僵死和不可思议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有谁问了一句,声音里包含着担忧和恐惧。
有谁喘了口气,有谁颤抖着捏得手指头咯吱吱响,有谁开始发出了大笑,有谁跳起来并绕着桌子快步走动起来了。现在经常可以遇到这种几乎像在奔跑似的快步走来走去的人,他们有时怪怪地沉默着不说话,有时则古怪地在嘟哝什么。
“在战争中。”发笑的那个人回答说,并再次发出喑哑而长久的哈哈大笑,那声音好像是他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他干吗哈哈笑?”有人感到讨厌地说,“您听着,别再笑了!”
那人再一次地喘不过气来,嘻嘻了一声,便顺从地沉默了。天黑下来了,乌云笼罩了大地,我们要互相区别黄兮兮、习惯了的面孔也困难了。有人问道:
“那划划船在哪儿?”
“划划船”是我们给一位同事起的外号,他是一名个子矮小的军官,穿一双大号的防雨靴子。
“他刚才在这里来着。划划船,您在哪儿?”
“划划船,您别躲起来呀!我们闻得到您靴子发出的气味。”
大家开始笑了。黑暗中接着传出一个粗鲁、不满的嗓音,打破了大家的笑声。
“你们给我闭嘴吧,也不觉得可耻。划划船今天早上出去侦察时给打死了。”
“他刚刚还在这里的。这是搞错了。”
“那是您的感觉。喂,茶炊旁边的,快给我切柠檬。”
“我也要!我也要!”
“一个柠檬全分完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先生们。”一个人伤心得几乎哭了,他说话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委屈,“而我还是只为这柠檬才来的呢。”
那个人又喑哑而长久地笑起来,而且再没有人去制止他了。不过,很快安静下来了。又发出一声嘻嘻的窃笑——便不出声了。
有个人说道:
“明天发动进攻。”
于是,几个嗓子生气地嚷嚷说:
“您算了吧!还能有什么进攻!”
“您自己也知道……”
“你们算了吧。难道不能说点别的。这是怎么了!”
晚霞已经消散了。天空起云了,好像变得亮堂了点儿,人的脸也认得出来了,绕着我们打转的那个人也安静下来并坐下了。
“现在家里怎么样了呢?”他不确定地问,声音里还听得出某种内疚的笑意。
接着又变得可怕起来,既不可思议又陌生,一切——都到了恐惧的程度,几乎都要失去知觉昏过去了。于是我们大家马上一齐说起来,大声地叫喊,到处瞎忙乎,拿杯子推来推去,互相捅肩膀、抓胳膊、顶膝盖,然后又一下子因为那不可思议的东西而肃静下来。
“家里?”黑暗中有个人嚷嚷道。因为激动,因为惊恐,因为气愤,他的声音是嘶哑的,在颤抖。所以,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好像变得不会说那些话了。“家里?什么家?难道什么地方还有个家吗?别打断我说话,否则我要开枪了。在家里我每天都洗澡——你们明白吗,用满澡盆的水——水满到四周的边边上。可现在,我脸都不每天洗,我的头皮屑都结成一块块像黄癣的痂,还全身发痒,浑身都有东西在爬呀爬的……我都脏得要发疯了,而你们却在说——家!我像一头牲口,我蔑视自己,我不认得自己了,死亡也完全不那么可怕了。用你们的榴霰弹把我的脑子炸开了吧!不管向什么地方射击,总会击中我的脑子——你们说:家。什么家?一条街道,几扇窗户,一些人,而我现在可不会到街上去——我觉得可耻。你们拿来了茶炊,而我,连看着它都觉得害臊。看这茶炊。”
那个人又发笑了。有个人嚷嚷道:
“鬼知道这是什么。我要回家去。”
“家?”
“您不明白,啥叫家!……”
“回家?你们听着:他想回家!”
响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和令人难受的叫喊——然后,因为那不可思议的东西,大家又默不作声了。而且,这时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我们大家所有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点。它从这些黑乎乎、神秘的和陌生的田野上向我们袭来;它从也许在石头中间被忘却和丢失后正死去的人们躺着的那荒凉的黑魆魆的峡谷中向我们竖起来,它和这个陌生的、从未见过的天空融成了一体。我们沉默着,恐惧得失去了知觉,我们站立在已经熄灭的茶炊周围,而在世界上空升起的那个庞大无形的影子,则在默默地从天空凝神注视着我们。突然间,在距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显然是在团长那里,响起了音乐,那疯狂而欢乐的响亮的声音,恰似在夜间一片寂静中突然迸发出来似的。这音乐疯狂而欢乐地演奏着,仿佛是一种挑衅,它慌乱,不和谐,太响亮,太开心,而且显然就连那些演奏的人和听它的人都和我们一样,发觉了这个已经在世界上升起的庞大无形的影子。
而那个在乐队里吹号的人,他的身上、脑子里和两只耳朵里,显然都已经有了这个庞大而默默无声的影子。时断时续和支离破碎的号声蹿来蹿去,蹦蹦跳跳,脱离其他的乐器向某一边奔跑过去——它孤零零的独自一个,恐惧得发颤,失去了理智。而其他各种乐器的声音则正好像扭过头来看着它;这些声音是那么羞怯,磕磕绊绊,摔倒了又站起来,它们像是破破烂烂的一群在奔跑的人,异常响亮、异常开心,与那黑暗的峡谷异常相似,而在那峡谷的石头中间那些也许被忘却和丢失的人正在死去。
而我们则久久地站立在已经熄灭的茶炊周围,并默默地没有作声。
片断五
……大夫小心翼翼地推了我几下把我弄醒,当时我已经睡着了。像被人叫醒时大家都边叫喊边跳起来一样,我大叫一声醒过来后,便一跃而起,向病房的出口处跑去。但我的一只手被大夫使劲地拉住了,他表示抱歉,说:
“我让您受惊了,请原谅。我也知道,您想睡觉……”
“五天五夜……”我睡眼蒙眬地嘟哝着,又睡过去了。当大夫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我身子的一侧和两条腿又说起话来的时候,我仿佛觉得过了好久。
“可是,非这样不可呀。亲爱的,请吧,必须这么做。我总觉得……我没有办法。我总觉得,好像那里还有伤员落下了……”
“什么样的伤员?你们不是搬运他们一整天了吗?您让我安静点儿吧。这不公平,我五天五夜没有睡觉了!”
“亲爱的,您不要发火。”大夫嘟哝说,同时笨手笨脚地把一顶制帽戴在了我的头上,“大家都在睡觉,不能叫醒他们。我弄到了一台机车和七个车厢,可是我们需要人。我可是明白……我自己也怕睡着了。不记得我还是什么时候睡的觉。我都好像开始产生幻觉了。亲爱的,把您的脚放下来,对,一只脚,对,这样,这样……”
大夫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晃晃,看得出只要他一躺下——就会连着睡上几昼夜。于是,我把两条腿在下边弯曲起来;我们在这么行动时,我相信自己睡着了——这么突然和出乎意料地,不知道从哪儿,一排黑影竖在了我面前——那是机车和一些车厢。它们的旁边,黑暗中勉强看得出的一些人缓慢而不出声地在踱步。无论机车上还是车厢里都没有点灯,只有在离关闭着的炉门不远的路面上,有一道红兮兮、暗淡的亮光。
“这是什么?”我边后退边问。
“是我们乘火车在前进。您忘了?我们是乘火车去的。”大夫嘟哝着说。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他冻得直发抖;看着他,我感到自己浑身也都在不停地打着那种呵痒痒似的哆嗦。
“鬼知道你们!”我大声叫喊起来,“你们不会找个另外的人……”
“安静点,劳驾了,安静点儿!”大夫抓住我的一只手。
黑暗中有个人说话了:
“现在让所有的大炮一齐开火吧,这样就谁也动弹不得了。他们也在睡觉。可以靠近过去,把所有睡着的人都捆起来。我刚从一个哨兵身边绕着走过。他看了我一眼,啥也没有说,动都没有动一下。大概他正睡觉呢。只要他不倒下去,就能这样一直睡下去。”
说话的人打了个哈欠,他身上的衣服便沙沙沙地响起来:显然,是他在伸懒腰。我想胸部贴车厢边上躺着爬进去——可是我忍不住立刻睡着了。有谁把我从背后扶起来,放好,我却不知为什么用两只脚把他蹬开了——接着又睡着了,而且在梦中好像听到了一次谈话的其中几句:
“在七俄里的地方了。”
“可是忘了点路灯了?”
“没有,是因为有灯亮不合适。”
“往这儿吧。稍稍往低点儿。就这样。”
车厢在原地晃动了一下,什么东西哐啷响了一阵。然后,由于这些响声,以及因为躺得合适和安安稳稳的了,我就再也睡不着了。大夫倒是进入了梦乡,因此当我拿起他的一只手时,这只手竟像死尸身上的一样:软弱无力却很笨重。火车已经缓慢和小心地开动了,稍稍有点儿颠簸,好像是在摸索前进。大学</a>里来的一个卫生员点着蜡烛灯,灯光照亮了车厢的四壁和门上的一个黑窟窿;他生气地说:
“活见鬼了!他们现在非常需要我们。而您啊,趁他们还没有睡得太死的时候去叫醒他们吧。不然就毫无办法了,我凭自己的经验知道。”
我们拼命地推大夫,他终于坐起来,一双眼睛困惑地张望着我们。他又想躺下睡觉,但我们制止了他。
“这时要有点伏特加酒喝就好了。”大学生说。
我们每人喝了口白兰地,睡意也就完全过去了。又大又黑的四方形门框上露出了浅红色,接着一下子变成鲜红了——一些丘冈背后的什么地方出现了一团巨大而无声的火光,好像夜间出了太阳。
“这离得很远。大约在二十俄里以外。”
“我觉得冷。”大夫牙齿咯咯响着说。
大学生朝门外看了一眼,然后用一只手招呼我。我张望了一下:地平线上的各个不同地点,像被一条无声的链条连在一起似的都是这样,一动不动的火光,好像同时出来的数十个太阳。然后,已经不那么黑暗了。远处的丘冈变得浓黑浓黑,清晰地勾画出一道被折断的波浪形的线条,而附近则到处都蒙上了一层静静的红色的光芒,它默默的,一动不动。我瞅了大学生一眼:他的脸被染成了那种同样由血变成的空气和亮光的幽灵般的红色。
“伤员很多吗?”我问。
他摇了摇手。
“很多疯子。比伤员多。”
“真正的疯子吗?”
“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样的?”
他看着我时,连他的两只眼睛里也是那种停滞的、野蛮的和充满寒冷的恐惧的东西,就像个中暑死去的士兵。
“您不要说了。”我一边转过身子一边说。
“大夫也是个疯子。您瞧瞧他。”
大夫没有听见。他盘起两条腿坐着,那姿势像个土耳其人,身子总是一摇一晃的,还不出声地动着两片嘴唇和手指尖。他的目光里也有那种呆滞、木顿顿、惊住了的东西。
“我冷。”他说完后微微一笑。
“好,你们大家都见鬼去吧!”我大声嚷嚷起来,同时来到车厢的一个角落里,“你们为什么把我叫来?”
谁也没有回答。大学生望着默默地扩大开来的一团火光,而他那带鬈发的后脑壳是年轻的,当我看着它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有一只女人的纤手在抚摸着这些鬈发。可是这种感觉是那么令人不愉快,以致我开始憎恨起这个大学生来,看着他我没法不感到厌恶。
“您今年多大?”我问他,可是他没有转过身来,也不回答。
大夫的身子在摇晃。
“我冷。”
“当我想到,”大学生没有转过身来说,“当我想到什么地方有街道、房子、一所大学……”
他好像已经说完了一切似的中断了,沉默起来。火车几乎是突然地停了下来,我却撞在了车壁上,还听到说话的声音。我们都跳下了车厢。
机车紧前面的路基上躺着个什么,是不大的一团,从中翘出了一只脚。
“是个伤员?”
“不,一个被打死了的。没有脑袋。只是不管怎么样,我得把车头灯点亮了。否则的话,还会有人磕着的。”
人们把翘出一只脚的那团玩意儿扔到了一边;那只脚刹那间向上晃了一下,它仿佛要向空中奔去,接着一切都消失在黑乎乎的沟谷里了。灯亮了,机车立刻变黑了。
“大家听听!”有谁带着些微的恐惧低声地说。
以前我们怎么没有听见呢!从四面八方没法确定的地点传来均匀的、把东西刮平那样的呻吟,它开阔无边,平静得出奇,甚至好像显得淡漠。我们听到了很多叫喊和呻吟,但这又和以往听到过的一切不同。在模模糊糊、红兮兮的表面上,肉眼捕捉不到什么,因此有一种感觉,这仿佛是大地本身和没有升起的太阳照亮的天空在呻吟。
“ “哈——哈——哈!”我一边拍打着水,一边哈哈大笑。
“你怎么啦?”弟弟感到惊恐,脸都变得苍白了。
“没有怎么。我是因为在家里感到高兴。”
他像对一个婴儿、对一个小弟弟那样露出了微笑,尽管我要比他大三岁。他还沉思起来——样子像个成年人,像个具有大量沉重而陈旧的思想的老头子。
“能到哪儿去呢?”他耸了耸肩膀说,“每天的报纸几乎都在快一点钟的时候封版,全人类都在颤抖。这种同时遭受到感觉、思想、痛苦和恐惧的情况,使我失去了支柱,所以,我——成了浪涛中的一块小木片,旋风中的一粒砂子。我无奈地离开日常生活,而且每天早晨都会有一个可怕的时刻降临,此时我好像悬在半空中,下面是黑乎乎的疯狂的深渊。接着,我掉进去了,我应该掉到那里边。你还不是全都知道,哥哥:你不看报纸,许多事情瞒着你呢——你并不全都知道,哥哥。”
我把他说的话看成是一种稍稍阴暗了点儿的玩笑——这是所有那些人的命运,他们自己失去了理智,因此变得与战争沆瀣一气了,还来警告我们。我把这看成是一种玩笑——泡在热水里拍打得水飞溅起来;在这样的时刻,我仿佛把自己在那里看到的一切全忘了。
“哎,就让他们瞒着好了,我可是得从浴缸里爬出来了。”我没有多去考虑地说,于是弟弟微微笑了笑,便叫仆人过来,接着他们两个人把我抬出来,并给我穿好衣服。然后,我从自己那只有凸纹的杯子里喝着香味四溢的茶,心想没有两条腿也可以活下去。后来,他们把我推到书房里我的那张桌子旁边,我便为开始工作做起准备来。
战争发生前,我是在一家杂志搞外国文学综合述评的。就是现在,在我身边双手所及的范围内堆满了这些亲切、漂亮的书籍,封面有黄的、蓝的、咖啡色的。我真是太高兴了,感到一种莫大的享受,以致没有立刻开始阅读,而是一本一本地翻看,边翻边用一只手亲切温柔地抚摸着它们。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泛起了笑容,大概是一种非常傻里傻气的微笑,但是我忍不住不这样,我欣赏它们的字迹、其间的小花饰以及规整和质朴美丽的插图。这里边包含着多少智慧和美的感情!为了通过绕来绕去的线条描绘出这么个字母,这么简单又这么优美、这么聪明、这么协调以及这么令人折服的字母,得有多少人去劳动,去寻找探索,需要倾注多少才华和趣味!
“而现在,应该工作了。”我怀着对劳动的敬重,认真地说。
接着我拿起一支笔,打算写标题——我的一只手像只被线绳拴住的蛤蟆,在纸上发出低微的响声。笔碰在纸上,吱吱在响,又起又落,不可抑制地朝一边移动过去,而得出的却是些不像样的线条,断断续续、弯弯扭扭的,没有意义。我既没惊叫一声,也没有移动一下——我全身发冷,愣在一种接近可怕的真实的意识里;可是一只手仍在由明亮的光线照着的纸上跳动,而且每个指头都因为那么绝望、活生生和失去理智的恐惧在哆嗦,好像它们——这些手指头——还在那里,在战争中,而且看到了红红的光和鲜血,听到了难以言传的呻吟和号啕。它们,这些疯狂地哆哆嗦嗦的手指,脱离开了我,它们活起来了,它们变成了一双双的耳朵和眼睛;而在发冷、无力地叫喊和动弹的我,正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明亮洁白的纸上古怪地跳舞。
很安静。他们以为我在写作,所以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为的是不会有声音干扰我,——失去了行动的可能性的我,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毫无办法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怎么在颤抖。
“这没有关系。”我大声地说,而且在房间里那种寂静和孤独中,我的嗓子听起来像疯子的噪音似的嘶哑和难听,“这没有关系。我来口授。因为那位弥尔顿(1)在写他的那部《复乐园》的时候,眼睛已经瞎了。我能思想——这是主要的,这是一切。”
于是我开始造一个关于盲诗人弥尔顿的聪明的长句子,但是词儿被搅乱了,它们像从糟透了的排版中掉出来似的,当我快想好句子结尾的时候,已经忘了它的开头。当时我想回忆起原来是怎么开头的,为什么要造这个关于什么弥尔顿的怪怪的、毫无意义的长句子——竟也回忆不起来了。
“《复乐园》,《复乐园》。”我断定说,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我意识到了:总的说我忘了很多东西,自己开始变得非常漫不经心,连一些认得的人也搞混,我甚至会在一段简单的谈话中找不到词儿,而有的时候呢,词儿倒是知道的,却怎么也没法明白它的意思。我的现在的一天清清楚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某种怪怪的、短短的、被截短了的一天,像我的两条腿被砍断了,以下的部位变得空荡荡、神秘兮兮的了——就像失去意识和知觉的、漫长的几小时挂在下面,对于它们,我一点儿也回忆不起来。
我想叫妻子过来,但是忘了她叫什么——这样的情况已经不足为奇,也不会使我感到害怕了。我轻轻地叫唤着:
“妻子!”
叫唤时这个不合适、不寻常的词儿轻轻地发出去以后,没有得到回应就消失了。周围一片静悄悄的。他们是害怕不小心发出的声音会妨碍我的工作,因此很安静——一个做学问的人用的真正的书房,舒适,安静,适合于进行深入的内省和创作。“亲爱的人们,他们是多么关心我!”我受了感动,这么想。
……我脑中终于涌现出一种灵感,一种神圣的灵感。太阳在我的头脑里燃烧,而且它的炽热的创造性光芒照到了全世界,同时撒下了花和歌。于是我整个夜晚都在写作,忘掉了疲倦,自由地伸展着神圣和强大的灵感的翅膀。我写了伟大的东西,我写了不朽的东西——花和歌。花和歌……
我爱他,所以他的去世犹如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头,这种毫无意义的死亡压抑着我的脑子。我的脑子本来就被不可思议的东西像蜘蛛网似的缠绕着,他的去世又给我增添了一个圈套,把我紧紧地勒住了。我们一家人都到乡下的亲戚那里去了,整幢房子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这是一幢独家住宅,哥哥生前是那么喜欢它。仆人都给结了账辞了,有时邻居家一位看院子的人早上来给生上炉子,其余的时间就我一个人像只被夹在两道窗框间的一只苍蝇飞来飞去地乱窜——拍击着透明而无法挣脱的障碍物。我于是感觉到并知道,自己是走不出这幢房子了。现在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战争无法摆脱地控制了我,它像一个不解之谜,一种我无法用血肉之躯加以阻挡的可怕精神,处在我的前边。我赋予它一切可能的形象:一具在马上的无头尸体,一个从云中产生并无声地拥抱着大地的无形影子,但是任何一种形象都不理睬我,消除不了控制着我的那种寒冷、持续和使人变糊涂的恐惧。
我不理解战争,该失去理智发疯,像哥哥,像成百上千的被推上战场的人一样。而且,这并没有吓着我。像一名哨兵在自己的岗位上牺牲一样,我仿佛觉得失去理智是一种光荣。但是,这样的期待,这样疯狂的缓慢和不可动摇的临近,是一种什么庞大的东西掉进深渊的瞬息间的感觉,是一种遭受摧残的思想产生的无法忍受的痛苦……我的心麻木了,它死了,而且没有了新的生命,然而思想——还活着,还在斗争,过去它曾经像大力士参孙,现在却成了个孩子,软弱而没有保护——我可怜它,可怜我这可怜的思想。有时候我已经不再经受得住这些个铁圈圈勒紧我脑袋的考验;我抑制不住要跑到有人的马路上去,并发出大声的叫喊:
“立刻停止战争,不然的话……”
可是什么“不然的话”?难道还有什么词儿能使他们变得理智吗?难道还有这样的词儿,人们找不出种种空话和假话把它们掩饰起来?或者跑到他们面前去哭?可是要知道,千千万万人的眼泪淹没了世界,然而这难道有一点什么结果吗?还是当着他们的面把自己杀死?杀死!每天都有几千人在死去——难道这又有什么结果吗?
当我这样感到自己无力的时候,浑身充满了暴怒——一种对我所憎恶的战争的暴怒。我想和那位大夫一样,把他们的房子烧了,连同他们的财富、他们的妻子儿女,统统烧了,往他们饮用的水里放毒;把所有的死者从棺材里搬出来,把尸体扔到他们肮脏的住宅里,扔到他们的床铺上。让他们和这些尸体,就像和自己的妻子、情人一样睡在一起!
哦,如果我是一个魔鬼!我会把地狱里弥漫的全部恐惧搬到他们生活的大地上来,我会成为他们做梦时的主宰,到那时,到他们睡觉前笑眯眯地画十字给自己的孩子们祝福的时候,我就会站到他们面前,黑魆魆的……
对,我应该失去理智、发疯,只是要快点儿才好。只是要快点才好……
片断十一
……抓来的俘虏,一些吓坏了的、颤抖着的人。当他们从车厢里被押来的时候,都扯破嗓子嚷嚷着——他们嚷嚷得像条特大的狗,声音好像那被又短又不结实的颈圈拴着的大狗发出的凶恶的狂吠。叫嚷了一会儿就静下来不出声了,只是困难地喘着气——而他们是挤在一堆走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苍白的嘴唇上挂着谄媚的微笑,还有一双脚迈步的样子,好像当时有人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正从背后打他们膝盖两侧的部位。但是有一个走在稍稍靠旁边一点儿的,他镇静、严肃、没有笑容,我和他的一双眼睛相遇时,从那里看出了一种坦率的和毫不掩饰的仇恨。我清楚地看出他蔑视我,并等着我会对他干出什么事情来:如果我马上去打这个没有了武器的人,他都不会叫喊一声,不会进行自卫及为自己辩解——他等待着,我怎么干他都不在乎。
我随着人群一齐往前走去,以便再一次看看那个人的眼睛,我还真的成功了。那是在他们走进一幢房子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当他给同伴们让路、让他们从自己身边走过时,他再一次地瞥了我一眼。这时我发现在那双黑黑的、大大的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的那种痛苦,那种无限深沉的恐惧和疯狂,简直让人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人世间一个最不幸的心灵。
“那个瞪着眼睛的是什么人?”我问押解的人。
“是军官,一个疯子。他们之中,这样的人很多。”
“他叫什么?”
“他总也不开口,不说出自己的姓名。连他自己部队里的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好像是混在里头的一个家伙。他已经上吊过一次了,刚从绳索上救下来,还说啥呀!……”押解人挥了挥一只手,进门去了。
而现在是傍晚,我在想着他。他是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的敌人之一,而且自己的士兵都不认得他。他保持沉默,急切地等待着自己能完全离开这个世界。我不相信他是个疯子,他也不是胆小鬼:在这堆哆哆嗦嗦、惊恐万状的人群里,他独自一人保持着尊严,显然他也瞧不起自己部队上那些被俘后吓得胆战心惊的人。他在想什么?这个人心灵里的绝望该是多么深沉,他临死都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要名字干吗?他和生命、和人们的关系已经完结了,他懂得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他在自己周围没有看到一个像样的人,无论在自己和敌方的部队里都没有,虽然他们好像在叫喊,在发疯,还在威胁。我询问过他的情况:他是在最近的一次战斗中,在厮杀时被抓获的,在那次战斗中死了数万人,抓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反抗;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武器,一个士兵因为没有看清楚这一点,用刺刀揍他,他却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举手自卫。原来他受了伤,不过对他来说不幸的是轻伤。
也许他确实是个疯子?一个士兵说</a>了,他们部队里,这样的人很多。
片断十二
……开始了……昨天晚上我走进哥哥书房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子旁边的沙发轮椅上,桌子上堆满了书。我一点着蜡烛,错觉马上消失了,可是我久久没敢坐到他原来坐的沙发椅上去。起初是感到害怕——一些空荡荡的房间,里边常常可以听到某种沙沙沙和噼噼啪啪的响声,使我产生难受的感觉——可是后来,我甚至喜欢上了:是他,总比其他的一个什么人好些。不过我毕竟还是整整一个傍晚没有从沙发椅上站起来:我仿佛觉得,如果自己站起来,他立刻就会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且,我离开房间时走得很快,头也不回一下。得把所有房间的灯点着了——不过用得着吗?也许更糟,假如我在亮光下看见什么东西——怀疑毕竟依然存在。
今天,我是带着蜡烛过去的,沙发椅上并没有任何人。显然是一个影子就这么简单地晃了一下。我又在车站上了——现在我每天早上都到那里去——还看见满满一车厢都是我们的疯子。车厢的门都没有打开,他们都被转到另一条线路上去了,但我有机会透过窗子看清楚了里边的几张脸。它们都显得很恐惧。特别是其中有一张脸过分地拉长着,黄得像只柠檬,张着黑黝黝的嘴巴,两只眼睛呆呆地一动不动——它真像一个吓死人的面具,以致我的目光没法离开它了。而它看着我的时候是整张面孔都在看我,而且还呆呆地一动不动的——连它和启动的车厢一起离开时,仍没有动一下,也没有把目光移开。要是现在让我在这些黑魆魆的门里看到它的话,这么说吧,我会受不了的。我问清楚了:运回来的共二十二个人。传染病正在蔓延。报纸不知怎么对此保持沉默,不过好像就连我们这个城市的情况也不很好。出现了几驾黑色的和关得紧紧的轿式马车——我数了,就今天一天,共出现六驾;这样的马车出现在城市的各个不同角落。大概,我也会给装在这样的一驾马车里拉走的。
而报纸仍每天都在要求征集新兵、提供新鲜的血,我却越来越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昨天我读了一篇很可疑的文章,那里证实说人民中间有很多间谍、卖国贼和叛徒,说要小心提防,劝大家仔细留神,还说人民的愤怒本身会把罪犯找出来的。什么样的罪犯,犯的什么罪?当我乘坐有轨电车离开车站时,听到了一次古怪的谈话,显然是在讲这件事儿:
“应当不经审判就把他们绞死,”一个人用试探的目光看了看其他的人和我,“叛徒应该绞死,对。”
“不能可怜这种人。”另一个人肯定地说,“对他们够心慈手软的了。”
我下了电车。可大家都在为战争哭泣,连他们也在哭——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大地上弥漫着某种血雾,遮住了视线,于是我开始想,一场世界性的灾难确实临近了。是哥哥看到的那种红笑。疯狂是从鲜血染红的战场上产生出来的,我于是在空气中感觉到了那红笑的凛冽的呼吸。我是一个结实、坚强的人,没有得使身体腐烂和导致大脑分裂的疾病,然而我发现传染病正在侵蚀我,我的思想已经有一半不属于我了。这比鼠疫及其造成的恐惧更糟。鼠疫,毕竟还是可以找个地方躲开的,在那里采取一定的措施;而能穿透一切的思想,怎么躲得了,它是多么远也隔不开、什么障碍也阻挡不了的呀!
白天我还能进行斗争,可夜间就和大家一样成了自己梦幻的奴隶;而且,我做的梦都是恐惧的和疯狂的……
片断十三
……所有的地方,到处都在进行毫无意义的和血淋淋的战斗。最轻微的一推就会招来野蛮的镇压,搏斗中动用刀呀,石块呀,棍棒呀,而且不管杀了谁都变得无所谓了,红红的鲜血向体外喷射,而且流得那么欢畅、大量。
这些农民——六个人——由三名带着子弹上了膛的步枪的士兵押着。他们穿着农民独特的服装,简单而原始,使人想起野人;他们的脸特别得像用泥巴塑成的,头上披盖的仿佛不是头发,而是一堆蓬松散乱的皮毛。他们就像古时候的奴隶,由严守纪律的士兵押着,走过富裕的城市的街道。他们是被押去打仗的,在刺刀的威逼下顺从地走着,无辜而愚钝,恰似被带往屠宰场的犍牛。走在头里的是个少年,高高的,还没有长胡子,伸着鹅一样的长脖子,脖子上长着个一动不动的脑袋。他整个身子向前倾着,像根树枝,两只眼睛直盯着前方,那目光仿佛直看到了大地的最深处。走在最后的一个上了年纪了,身材矮小,留一脸的大胡子;他不想反抗,一双眼睛里也没有思想,但土地拖住了他的两只脚,它们陷在泥土里拔不出来——所以他走路的样子像被迎面的大风吹得往后倒退似的。因此,他每走一步都得挨士兵用枪托从背后一击;一只刚拔出来的脚正哆哆嗦嗦往前迈时,另一只脚又牢牢地被泥土粘住了。押解的士兵们的脸也是哀伤的和怨恨的,显然,他们已经这么走了好久了——感到疲倦了,而且拿枪的姿势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走路像庄稼人一样,步伐零乱,袜子都缩进去了。农民们毫无意义的、长期的和默不作声的反抗,仿佛把他们守纪律的脑袋搞糊涂了,他们都变得不知道是在往哪里走以及为什么在走了。
“你们带他们上哪儿?”我问最最边上的一个士兵。他冷不防地吓了一跳,瞧了我一眼,并通过他那尖锐地闪亮了一下的目光,使我清楚地感觉到一把刺刀已经扎到我的胸膛里了。
“你走开!”一个士兵说,“你走开,那可不是……”
上了年纪的那个人利用这一瞬间的机会逃跑了——他用轻轻的碎步向林荫道的栅栏跑去,像躲藏起来那样蹲在了那里。连一头真正的动物都不会那么干的,这么笨拙,这么傻。不过士兵还是大发其怒了。我看到他怎么走到近前,弯下身去,把枪扔到左手上,用右手啪的一声打在一个柔软、平面的部位上。接着,又是啪的一声。人们聚集起来了。响起了一阵阵笑声、叫喊声……
片断十四
……在池座的 瞧这封信的内容。它是用铅笔写在几张小纸片上的,而且没有写完:被什么事儿打断了。
……现在我才明白,战争是一种莫大的快乐;杀人——把聪明的、狡猾的、奸诈的、比最凶猛的野兽不知有趣多少的人们打死——是一种古老又原始的享乐。把别人的生命永远地剥夺了——这真是妙极了,就好比拿星星当网球来耍。可怜的朋友,你不和我们在一起,真可惜,你无奈只好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中枯燥无聊地消磨时间。要是在死亡的氛围中,你就会找到自己那颗不安的、高尚的心永远在追求的那种玩意儿。血宴——在这个稍稍有点儿陈旧的比喻里,包含着真理本身。我们在没及膝盖的血里行走,脑袋因为这种我们的棒小伙子们开玩笑称之为红色葡萄酒的血宴而发晕,在旋转。喝敌人的血——完全不是一种我们所想的那样的愚昧风习: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一群乌鸦哇哇在叫。你听见了吗:一群乌鸦哇哇在叫。它们哪儿来的,那么多?天空都被它们遮黑了。它们丝毫也不害怕地和我们待在一起,到处陪伴着我们——而且我们总是在它们底下,就像在带一圈圈黑色图纹的阳伞、在一棵长满黑色叶子的活动的大树底下一样。有一只乌鸦冲着我的脸过来,想啄——它以为我是一具死尸。一群乌鸦哇哇地在叫,这有点儿使我感到不安。它们哪儿来的,那么多?
……昨天,我们把一批睡着了的人宰了。我们踮起脚,像鸨那么走过去,蹑手蹑脚,在爬行时竟连一具尸体也没有磕着绊着,也没有惊动一只乌鸦。我们像一些影子似的进行偷袭,夜也成了我们的一道屏障。我亲自把一名哨兵杀了:为防止他叫出声来,扳倒后我用双手把他掐死了。你知道吗:只要有一点叫喊声——我们的偷袭就泡汤了。不过,他没有叫出声来。他甚至好像没有来得及猜想到人家会杀他。
他们都睡在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旁边,睡得像在自己家里的床上一样放心。我们杀了他们一个多小时,有几个人在被杀之前来得及醒来。他们尖声叫喊起来,当然,是恳求饶命。他们咬起人来了。有个家伙趁我不在意地抓住他脑袋时咬了我左手的一个指头。他咬掉了我的一个手指,我则拧断了他的脑袋;你怎么想,我们俩清账了?他们怎么没有都醒过来呢!只听得见骨头折断的咯吱吱声和砍肉声。当然,我们把他们的衣服剥得精光,还互相分享得到的各种装饰品。我的朋友,你不要为这样的玩笑生气。你向来规规矩矩,你会说这么干很像抢劫行为,可是要知道,我们自己几乎是光身子的,穿的衣服已经完全破烂了。我早就已经穿着一件哪个娘们的短上衣了,变得不再像个胜利之军的一名军官,倒更像是……
顺便说一句:你好像是结了婚的,因此你完全不合适读这样的玩意儿。可是……你知道吗?女人。见鬼了,我年轻,渴望爱情!你等等,有个未婚妻的,是你吧?那是你把一位什么姑娘的照片给我看了,说这是未婚妻,那上面还写着什么悲哀的玩意儿,很悲哀、很忧愁的玩意儿。所以,你还哭了。这是老早的事儿了,我模模糊糊记得,在战争中是顾不上那种温柔的事儿的。所以,你哭了。你哭什么?是因为那上面写的那么悲哀、那么忧愁的玩意儿,像一朵花?所以你哭了,一个劲儿地哭呀,哭呀……一个军官还哭,你怎么不害臊?
一群乌鸦哇哇地在叫。你听见了,朋友:一群乌鸦哇哇在叫。它们要什么?……
往下,铅笔的笔迹磨损得有点儿无法认辨了。
可是怪了:这个阵亡者没有在我心中引起最微小的怜悯。我十分清楚地回想起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像女人那样娇嫩、温柔的脸:两颊红红的,一双明亮如清晨般新鲜的眼睛;胡子也是那么软绵绵的,松松的;看上去他真可以装扮成一个女人。他喜欢看书,喜欢花和音乐,害怕任何粗野的东西,还写诗——我哥哥是个评论家,他认为那是些很好的诗。这样,我所知道和记得的一切,都没法把他和这哇哇叫的乌鸦、和这血淋淋的屠杀以及死亡联系起来。
……一群乌鸦哇哇在叫……
突然地在一个疯狂的、无法言</a>传的幸福瞬间,我清楚地发现所有这一切都是谎言,任何战争也没有发生。既没有被打死的,没有尸体,也没有摇摇晃晃、无可奈何的思想的恐惧。
……一群乌鸦哇哇在叫……
不,这是真的。不幸的大地,要知道这是真的。一群乌鸦哇哇在叫。这不是末流作家为追求廉价的效果和失去理智的疯子的胡编乱造。一群乌鸦哇哇在叫。我的哥哥在哪里?他是个温顺、高尚、对谁都没有坏心眼的人。他在哪里?我在问你们,该死的刽子手们!我在全世界面前问你们,该死的刽子手、正啄尸体的乌鸦、不幸的智力贫弱的野兽!你们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哥哥?要是你们有面孔,我就会打你们一耳光;可是你们没有面孔,你们长着像凶猛的野兽的嘴脸。你们假装成人,但我看到了你们藏在手套里的爪子,用帽子掩饰着野兽的扁脑袋;从你们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后,我听到了隐藏着的疯狂和生锈了的铁链的哐啷声。因此,我以我的悲痛、我的忧伤和我的被玷污了的思想的全部力量诅咒你们,不幸的智力贫弱的野兽!
最后一个片断
……我们从你们那儿等待的是生活的复兴!
演说家在大叫大喊,他困难地站在一根小杆子上,并一边用两只手保持平衡,一边摇晃一面旗帜,旗帜上写着的几个大字在折叠处破损了:“打倒战争!”
“你们都年轻,你们的生活还在前头,要保护好自己和子孙后代并摆脱这种恐惧,摆脱这种疯狂。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血淹没了眼睛。天正在从头顶上塌下来,地正在脚下发生断裂。善良的人们……”
人群神秘地喧嚷开了,演讲者的声音不时被淹没在这生动而威严的喧嚷中了。
“就算我是个疯子好了,但是我说的是真实情况。我的父亲和一个兄弟像动物的尸体一样腐烂在那里了。点燃起篝火,挖好坑,把武器销毁和埋了;把兵营毁灭了,把人们身上极好的疯狂之衣脱下来撕了。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人们在死去……”
有个高高的什么人给了他一击,他从小杆子上倒下了;旗帜重新竖起来一次又落下了。我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打人者的脸,因为当时一切都变得乱哄哄的了。大家都活动开了,大家都在号叫;石块、木棍在空中来回飞舞,脑袋上举着打人的拳头。人群像咆哮的波涛把我举起来,抬着我走了几步,狠狠地把我摔在一堵围墙上,马上又后退到旁边的一个地方,最后终于把我挤到了一个高高的木头堆前边,那堆木头正向前倾斜着,随时有倒下来压着脑袋的危险。有什么东西顺着一堆圆木过来了,发出干燥而急速的窸窸窣窣和吧嗒吧嗒的响声;沉寂了一瞬间——接着又是吼叫,一种洪亮、宽广和以其自发性使人害怕的吼叫。然后又是干燥而急速的窸窣、吧嗒声,还有人在我身旁跌倒了,他的眼睛部位有个红红的窟窿,从那里正流出血来。然后,一块沉重的劈柴在空中飞转,它的一头打着了我的脸,我跌倒了,便穿过乱七八糟跺着的脚往外爬,总算爬到了一个空地方。后来为了翻越一道道围墙,我的手指甲全折断了,终于爬到了木头堆上边;我下边有什么东西散架了,我也随着瀑布般坍塌的木头倒下了;我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一个四四方方封闭的东西中挣脱出来——而在我的背后,一切都在轰隆隆地响,在咆哮,在号叫,并噼里啪啦地追赶上来。有个地方响起了钟声;有件什么东西像一幢五层楼房似的哗啦一下倒塌了。黄昏像是停住了似的,不让夜晚到来,而在那边吼叫和射击仿佛被染成了一片红色,驱散了黑暗。从最后一道围墙跳下来以后,我来到一条弯弯曲曲的胡同里,那胡同很狭窄,像条两道不透光的墙壁之间的走廊。我跑呀跑,跑了好久,可原来那是条没有出口的死胡同,它被一堵围墙隔着,后边则是木头和劈柴堆。于是我又顺着这一堆堆摇摇晃晃、高高低低的家伙爬起来,不断掉进一些无声地散发着干木头气息的深坑里,然后又爬到外面,也不敢回过头来看一下:就这样我也知道那里在干什么,因为黑乎乎的圆木上弥漫着模模糊糊红兮兮的玩意儿,使它们变得像些被打死的巨人。被撕破的脸上的血已经不流动了,脸也麻木了,变得像石膏面具而不是我的脸了,也几乎完全不感觉到疼痛了。看样子,刚才掉进一个深坑时情况很糟,我还失去了知觉,不过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只不过是我的一种错觉而已,因为我只记得自己在奔跑。
后来我在一些不熟悉的马路上转了好长时间,这些马路没有路灯;在一片漆黑中就像是置身在没有出口的死房子里,我怎么也无法从这无声的迷宫中出来。为了确定方向,应当停下来抬头看看自己的四周围,但这么做也不行:那种跟踪我的轰隆声和吼叫声虽然在我背后离得远远的了,可是它仍在追赶我;有时到一个突然出现的拐弯处,一股红色的、旋转成团的紫红的烟雾会向我袭来,打在我的脸上。发生这种情况时,我就转过身子回头跑呀跑,直到它重新又落在了我的背后。在一个拐角上,我看到一片亮光,等我走近时却熄灭了:这是某家商店匆忙关门了。我还通过那道大大的门缝看见柜台的一小角和一只什么桶,它们也都立刻消失在默默无声的黑暗中了。在离商店不远的地方,我碰见了一个人,他迎面向我跑来,黑暗中差点儿和我撞了个满怀,幸好在相距两步远时我们都停住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警觉的身形。
“你哪儿来的?”他问道。
“从那边过来的。”
“往哪儿跑呀?”
“回家去。”
“啊!回家。”
他不作声了,突然向我扑过来,拼命把我压倒在地上,然后用冷冰冰的手指急切地寻找我的喉部,不过被我的衣服缠住了。我咬了他的手一口,挣脱开后拔腿便跑,他顺着那些空旷的马路追了我好久,靴子踩得吧嗒嗒地响。后来他落下了——想必是被我咬疼了。
我不知道怎么来到自己家所在的那条马路上的。现在,这条马路也没有了路灯,一幢幢的房子里也都不见灯火,好像里边的人都死光了。要不是我偶然抬头亲眼看到自己家的房子,一定也会因为没有认出来而跑过去的。不过,我犹豫了好久:就是这幢自己生活了多少年的房子,在这条古怪的、死寂的马路上,竟使我感到陌生了;现在,这条马路上正响彻由我的大声呼吸产生的悲哀和异常的回音。我把钥匙丢了,于是趴下身去尽量寻找,终于找到了,原来它就在我的外衣口袋里;一想到这事儿,我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吓得要发疯的恐惧。然后当我咔哒一下把锁打开时,它的回音竟是那么响亮和非同寻常,仿佛整条马路上死一般的房子的所有大门一下子全都打开了。
起初我躲藏在地下室里,可是很快感到可怕又无聊起来,眼前还有什么东西开始在闪烁,于是便悄悄走进房间里。在一片黑暗中,我摸索着把所有的门全都打开了,经过了一阵考虑,我想用家具把它们挡上,然而在空房子里挪动家具的声音真是响亮得可怕,都把我给吓坏了。
“我要这样等着死去。因为一切全都无所谓了。”我下定这样的决心。
洗脸盆里还有水,很热的水,于是我摸索着洗了个脸,然后用毛巾擦干。脸上破了的部位感到很痒和灼疼,就想照一下镜子。我点着了一根火柴——在火柴恍恍惚惚的微弱亮光下,有个非常丑陋、可怕的玩意儿从黑暗中瞥了我一眼,吓得我连忙把火柴扔在了地板上。我当时有一种断了鼻梁的感觉。
“现在全都无所谓了,”我心想,“谁也不需要这个了。”
我高兴起来了。我做出像在剧院里扮演小偷那样的各种怪里怪气的动作和表情来到厨房的柜子跟前,开始寻找剩下的可以吃的东西。我清楚地意识到,所有这些怪里怪气的动作和表情是不合时宜的,但这样我喜欢。接着,我依然带着那样的动作和表情,假装成一副很嘴馋的样子吃了东西。
然而,寂静的黑暗使我感到害怕。我把朝院子的一扇窗子打开了,听听有什么动静。起初大概是因为没有车马来往,我觉得非常安静。也没有射击的声音。可是,很快我就听出远远传来的说话声、叫喊声以及什么东西倒下来的啪啦声和哈哈的大笑声。这种声音不断在扩大,在增强。我仰望了一下天空:它一片绯红,并迅速在奔驰。连我正对面的茅草棚、院子里的通道以及那狗窝,都被映成一片红兮兮的颜色。我从窗子里轻声呼唤着那条狗:
“尼普顿(3)!”
可是,狗窝里听不见什么动静,在深红色的亮光下,我倒是在附近看见了一截亮晶晶的、被折断了的链子。那种远远的叫喊声和什么东西倒下来的啪啦声,却一直在增强,我于是关上了通风小窗。
“它们上这里来了。”我想,便开始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我掀开炉门摸了摸壁炉,还打开了柜子,然而所有这些地方都不合适。除了自己不想看的书房,我把每间房子都查看了一遍。我知道他正坐在堆满书籍的桌子对面的那张自己的沙发轮椅上,而现在看到这种样子会使我感到不愉快的。
渐渐地,我开始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么来来去去地走动:黑暗中有些什么人围在我的四周正默默地移动着。他们几乎接触到了我,有一次我的后脑壳都感觉到了一下冰冷的呼吸。
“谁在这儿?”我悄声地问,但是没有人回答。
可是当我重新走动时,他们这些沉默不语的怪怪的家伙也跟着我移动起来。我知道自己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病了,显然开始发烧了,但是我无法克服恐惧,它使我浑身发冷、哆嗦。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它像火一样滚烫。
“我最好到那里去。”我在想,“他毕竟是自己家的人。”
他坐在自己堆满书籍的桌子前那张沙发轮椅上,而且没有像原先那样离开或消失,这次他倒是留下来了。红兮兮的亮光穿过拉下的窗帘透进来,但什么也没有照亮,所以他只是勉强可以让我看得见。我坐在他旁边的长沙发上等着。房间里静静的,可是从那边还是传来均匀的嘈杂声、什么东西倒下的啪啦声和零散的叫喊声。它们还越来越近。深红色的亮光也变得越来越强烈了,所以我已经看见了坐在沙发轮椅上的他:一个铁一般黑黑的侧面,被一条窄窄的亮光照着。
“哥哥!”我叫了一声。
但是,他像一座纪念碑似的黑乎乎的,一动不动地沉默着。隔壁房间里的一块地板咯吱吱响了——随即突然间一下子变得如此宁静,就像在通常放着许多尸体的那种地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深红色的亮光本身也具有了死亡和宁静的色彩,变得一动不动和稍稍有点儿暗淡了。我心想这种宁静来自哥哥,并把这种想法告诉了他。
“不,这不是因为我,”他回答说,“你往窗子上看看。”
我拉开了窗帘,连忙身子摇晃着退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
“叫你嫂嫂来:她还没有看见过这种情景呢。”哥哥吩咐说。
她坐在餐厅里缝什么东西,看到了我的脸后便顺从地站起,把针别在缝的东西上随我走过来。我拉开了所有的窗帘,深红的亮光通过宽大的窗户涌进来了。可是,不知为什么房间并没有因此变得明亮些:它依然是那么黑暗,只是那些窗户全成了一个个一动不动的红色大四方形。
我们向一扇窗子走过去。从房子的紧墙根开始,从屋檐板开始全是均匀的熊熊烈火般红红的天空,而且伸展到看不到边的地方,没有云彩,没有星星,也没有太阳。而天空底下,则是同样均匀的暗红色的田野,地面上躺满了尸体。所有这些尸体都一丝不挂,而且它们的脚都向着我们,因此我们看到的只是尸体的脚底板和三角形的下巴。而且还静得很,——显然,在这无边无际的旷野里,所有的人,一个不漏地全死了。
“他们的数量在扩大。”哥哥说。
他也一样站在窗子边上,全家人都在这里:母亲、妹妹和所有这屋里活着的人。他们的脸模糊不清,所以我只能凭嗓音听出是谁来。
“这是一种感觉。”妹妹说了。
“不,是真实的。你看看。”
的确,尸体变得好像多了些。我们仔细地寻找原因,终于发现:一位死者旁边原来空着的那块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具尸体:显然是大地把它们扔出来的。所有空闲的地方很快被填满了;接着,很快整个地面都因为躺满苍白和淡红色的尸体而改变了颜色,这些尸体一排排躺着,赤裸的脚板对着我们。连房间里也映射出这死亡的苍白和淡红的亮光。
“你们看,它们的地方不够了。”哥哥说。
母亲回答道:
“有一个已经在这里了。”
我们都转过头去看:背后的地板上已经躺着一具赤裸裸的苍白和淡红的尸体,它的脑袋向后仰着。它的旁边随即又出现了另一具和第三具。大地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于是所有房间很快被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苍白和淡红色的尸体挤满了。
“它们连儿童室里都进去了。”奶妈说,“我看见了。”
“我们得离开这里。”妹妹说。
“可是已经过不去了,”哥哥做出反应说,“你们看。”
还真的,它们赤裸的脚已经接触到我们了,都手挨手严严实实地躺着。瞧它们还微微地在动弹,在摇晃了,还都像原来那样一排排整齐地站起来了:这是从大地里出来的新的死者,它们是从底下被托出来的。
“它们会把我们憋死的!”我说,“我们从窗户出去,逃命吧。”
“从那里不行!”哥哥叫喊说,“那儿不行。你看,那儿是什么!”
……窗外,深红色的一动不动的亮光中,红笑本身已经在那里了。
1904年11月8日
(靳戈 译)
(1)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曾参</a>加克伦威尔革命政府,双目失明后在儿女们和几个青年的帮助下完成许多作品,《失乐园》《复乐园》《力士参孙》是他的著名长诗。
(2)哗啷棒是俄罗斯的一种民间打击乐器,可以发出各种有节奏的声响。
(3)尼普顿,是罗马神话中的海神,相当于希腊神话里的波塞冬;这里是一条狗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