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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安·哈尔科姆继续叙述事情经过(摘自本人的日记)_白衣女人

作者:柯林斯 字数:10847 更新:2025-01-07 15:16:12

利默里奇庄园,十一月八日

……

吉尔摩先生今天早晨辞别了我们。

他和劳娜谈话后,分明感到悲痛和惊讶,只是不肯直说出来。我们道别时,我看了他的面色和神态,担心那是因为劳娜无意中向他透露了秘密,让他知道了她的烦恼和我的焦虑。他走了以后,我的疑虑仍在不断地滋长,所以我不去和珀西瓦尔爵士骑马外出,径自到楼上劳娜的房间里。

我因为事前不曾及时觉察出劳娜已不幸地深深陷入情网,所以,等到发现后,就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一棘手和可悲的事件。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那种温柔体贴,那种耐性,那种荣誉感,既然能使可怜的哈特赖特赢得我对他的真挚的同情与尊重,当然会对遇事敏感、天性豁达的劳娜成为一种无法抵御的吸引力。然而,在她没向我倾吐衷情之前,我竟然没猜想到,这一新近滋生的爱苗已经变得根深蒂固。我也曾指望,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对琐事的分心而消失。然而我现在开始担心,它将永远留在她的心中,并且会影响她一辈子。一经发现自己曾在判断上铸了大错,我现在对所有的事都没有把握了。尽管珀西瓦尔爵士提出了最确凿的证明,但是我对他的事也不敢肯定了。我甚至要去和劳娜谈话时也拿不定主意了。就在今天早晨已经拉着那房门把手的时候,我仍在犹豫:这一次准备问的那些话,是不是应当向她提出呢?

我走进她的屋子,看见她正在很烦躁地来回踱步。她脸色绯红,神情激动,一见了我就立刻走向前,还没等我开口就抢先说话。

“我正要看你,”她说,“过来,让咱们沙发上坐吧。玛丽安!这种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我一定要结束了这件事。”

她的脸色过分地红,她的举动过分地激昂,她的声音过分地坚定。这时她一只手正握着哈特赖特的那个小画册——她每逢一个人的时候,就对着它出神的那个害人的画册。我轻轻地、但是坚定地把它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旁边一张桌上她看不见的地方。

“冷静地告诉我,亲爱的,你打算怎么样,”我说,“吉尔摩先生给你出了什么主意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这会儿考虑的是另一件事。吉尔摩先生待我非常好,玛丽安,说出来也难为情,我让他感到很难过,我哭了。我对自己毫无办法——我控制不住自己。为了自己,为了咱们所有的人,我一定要鼓起勇气,结束了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说,要鼓起勇气,要求解除婚约吗?”我问。

“不是的,”她不假思索地说,“要鼓起勇气,亲爱的,说出真话。”

她双臂勾住我的脖子,头轻轻地靠在我怀里。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她父亲①这里的省略,以及哈尔科姆小姐日记中其他删节之处,俱系不涉及费尔利小姐故事中与她有关人物的其他细节。——作者注-----------------------Page98

的小画像。我向她俯下身,见她头靠着我胸口,眼睛正在望那幅画像。

“我绝不能要求解除我的婚约,”她接下去说。“将来不管结果如何,我反正是痛苦的。现在我所能做到的,玛丽安,就是不要因为想到我违反了自己的诺言、忘记了我父亲临终时的讲话,而感到更加痛苦。”

“那么,你打算怎样呢?”我问。

“亲自把真情实话说给珀西瓦尔·格莱德爵士听,”她回答,“如果他愿意,就让他解除婚约;那样解除婚约,不是由于我去求他,而是由于他知道了一切。”

“劳娜,你说的一切指的是什么呀?只要珀西瓦尔爵士知道你不愿意嫁给他,他心中就会有数了(他本人对我这样说过)。”

“既然这门亲事是我父亲给我定的,又经过我本人同意,这会儿我还能对他那样说吗?我原来是会守约的,那样也许不会幸福,但至少是差强人意的——”说到这里,她停下了,转过脸来对着我,然后把腮紧贴着我的脸,“我原来是会守约的,玛丽安,没想到我心里会有了另一种爱情,但是,我最初答应嫁给珀西瓦尔爵士的时候,是没有那种爱情的。”

“劳娜!你总不会向他坦白,这样贬低你的身份吧?”

“要是我隐瞒着他,不让他知道他有权知道的事,解除了婚约,那才真正是贬低了我的身份。”

“他根本就没权知道这件事!”

“不对,玛丽安,不对!我不应当欺骗任何人——尤其不是应当欺骗我父亲把我许配给他、我自己曾经答应嫁给他的人。”她凑近我的嘴唇,吻了我。“我亲爱的,”她悄悄地说,“你太爱我了,太宠我了,所以你忘了:如果你处于我的地位,你也会像我这样的。我宁愿让珀西瓦尔爵士怀疑我的动机,误解我的行为,也不愿自己首先在思想上对他不忠实,然后,为了自己的利益,又十分卑鄙地隐瞒这件不忠实的事。”

我吓得推开了她。有生以来,我们俩 见《新约·路加福音》 层都感到不安,换了她又会怎样呢?令人惋惜的是,想到他走了以后,万一有一天我们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需要帮助,就少了一位可以信赖的朋友。更令人惋惜的是,知道他离开了我们会遇到种种危险:如恶劣的气候,蛮荒的异乡,凶悍的土著等。如果没有迫切和绝对的需要,就把这些事告诉劳娜,那未免直率得不近人情了吧?

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否应该立刻把那封信也给烧了,因为担心它有一天会落在坏人手里。信中不但提到了劳娜,说了那些只有写信人和我可以知道的话,而且一再重申他的疑虑(讲得那么确凿,那么离奇,又是那么惊人),说什么,自从离开利默里奇,他就被人暗中监视。他说曾看见两个面生的人在伦敦街头跟踪他,在利物浦围观考察队上船的人群当中注视他;他还言之凿凿地说,上船时他听见后面有人提到安妮·凯瑟里克的名字。这里我引几句他说的话:“这些事是有背景的,这些事肯定会导致什么后果。安妮·凯瑟里克的秘密还不曾查明。也许她永远不会再遇到我,但是,万一将来遇到了您,哈尔科姆小姐,您应当比我更好地利用那机会。我说这些话,因为我深深地这样相信——我恳求您记住我所说的话。”以上是他亲笔写的。要我忘了这些话是不可能的——凡是哈特赖特谈到有关安妮·凯瑟里克的事,我听了就会牢牢记住。然而,让我保留着这封信却很危险。只要碰到一件意外的事,它就会落到外人手中。可能我生病;可能我死了。还是立刻烧了它吧,这样可以少去为一件事担心。

信被烧了!他告别的信,可能是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只在炉边上留下了一点黑色灰烬。这就是那个悲哀故事的结束吗?哦,不是结束——肯定,肯定它不会就这样结束了!

二十九日——婚礼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裁缝已来听候她的吩咐。对所有与妇女终身大事有关的这些问题,劳娜都显得绝对地漠不关心、毫不在意。她把一切都交给了我和裁缝去办。如果是可怜的哈特赖特当上了从男爵,做了她父亲给她选定的未婚夫,那她的情景就会和现在完全两样啦!她就会变得遇事挑剔,而且是主意不定,即使手艺最巧的裁缝也很难使她满意啊!

三十日——我们每天都收到珀西瓦尔爵士的来信。最后的一条消息是,他府邸里的装修工程需要四个月到半年的时候才能大致结束。如果油漆匠、裱糊匠和家具商不但能把屋子装饰得华丽,而且能使生活过得幸福,那我一定会关心他们在劳娜未来住宅中的工作进展情形。但既然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在珀西瓦尔爵士最后一封信中,只有新婚旅行一事使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的一切筹划漠不关心。他说,因为劳娜身体娇弱,今年冬天又可能非常寒冷,所以要陪她一同去罗马,准备在意大利待到明年初夏。如果我们不同意这个办法,他就准备到伦敦去过冬,虽然那里没有自己的公馆,但他将尽力想办法找到设备最合适的寓所。

既然不考虑到我本人的感情(这是我应尽的责任,而且,我已尽了这项责任),我当然认为在这两个提议中应该采取第一个。但无论用哪一个办法,我跟劳娜势必分离。如果他们是出国,而不是留在伦敦,那分离的时间就要更久一些——这样虽然对我们不便,但对劳娜却很有益,因为她可以在气候温暖的地方过冬,而且,她生平第一次去世界上最有趣的国家旅行,单是新奇的见闻和兴奋的情绪,就可以大大地帮助她振作起精神,适应她的新生活。她是生性不喜欢在伦敦寻找那些世俗的误乐和刺激的,那些活动只能加重这次不幸的婚事已经带给他的痛苦。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我如何为她的新生活-----------------------Page110

的开始忧心忡忡;但是,如果她不是留在家里,而是出外旅行,那我多少还可以为她抱一些希望。

多么奇怪啊,现在再回过去看我最后记的这些日记,只觉得那样叙述劳娜的婚事,以及她和我分别时的情景,就好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可挽回的事情。每逢展望未来,我都显得冷漠麻木,口气已经是那么无情地冷静。但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日期已经离得这么近了。再过一个月,她就是他的劳娜,再不是我的劳娜了!是他的劳娜!我简直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涵义,我的头脑几乎变得迟钝糊涂了,我这样记述她的结婚,就好像是在记述她的丧事一样啊。

十二月一日——一个悲伤的,非常悲伤的日子;这一天里我再也没有心思去多写日记了。今天早晨我必须告诉她珀西瓦尔爵士有关新婚旅行的建议,由于没有勇气,我暂时搁下了这件事情。

可怜的孩子(她在许多方面仍旧是一个孩子),她满以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我在一起,想到要去看佛罗伦</a>萨、罗马和那不勒斯的奇景,几乎是兴高采烈。所以现在必须使她打破幻想,面对无情的现实时,我的一颗心差点儿碎了。我不得不对她说明,一个做丈夫的,不管以后如何,至少在刚结婚时是不能容忍另一个人(哪怕那是一个女人)争夺他妻子的爱情的。我不得不警告她:我以后能否永远住在她家,那完全要看我以一个严守他妻子的秘密的人的身份,在他们新婚时置身于他们之间,能否不引起珀西瓦尔爵士的妒忌和猜疑。我把那些世俗经验中的痛苦点点滴滴灌输到那天真纯洁的心灵中,同时我思想中那些美好的成分正在这件痛苦的任务前减退。现在一切都完了。她吸取了痛苦的、必然要受到的教训。她童年中的天真幻想已经消失,那是我亲手将它们打破的。由我来打破,这总要比让他打破更好——我只能这样自宽自解——由我来打破,这总要比让他打破更好啊。

于是我们采纳了第一个建议。新婚夫妇将去意大利;我将在珀西瓦尔爵士的允许下,等他们回到英国,安排如何和他们住在一起。换一句话说,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必须请求一个人照顾,而这人又是我最不愿意领他情的人。管它呢!为了劳娜,即使比这更难堪的事我也要做。

二日——重新翻看前面的日记,我发现,以前每提到珀西瓦尔爵士,我总要用一些轻蔑的词语。现在既然形势已经改观,我必须,而且也愿意消除我对他怀抱的偏见。我想不起,我最初怎么会有这种偏见。早先它肯定是没有的。

是不是因为劳娜不愿嫁他,所以才引起了我对他的反感呢?是不是因为哈特赖特那些全凭想象构成的偏见感染了我,我不知不觉地受了它们的影响呢?是不是因为安妮·凯瑟里克的信在我脑海中留下了疑窦,虽然珀西瓦尔作了解释,而且我已掌握事实的证明,但那些疑窦仍旧不能消失呢?我无法说明我的心情: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我有责任,现在倍加有责任不去胡乱怀疑和冤屈珀西瓦尔爵士。如果以前一向用贬抑的口气描写他,已经成为我的习惯,那么,现在我必须,也愿意终止这种不良的倾向,哪怕这样做时需要我在举行婚礼前停止记日记!我对自己感到非常不满——我今天不再写日记了。

……

十二月十六日——整整两星期过去了;我一次也没打开这本日记簿。我已经很久不记日记,希望现在再记时,至少是提到珀西瓦尔爵士时,我在情-----------------------Page111

绪上会比较健康愉快。

过去两星期中,没有什么值得记的事。衣服差不多都已制好;新买的旅行箱已从伦敦运到。可怜的劳娜几乎整天不离开我;昨晚,我们俩都睡不着,她就走进房来,悄悄地钻到我被窝里和我谈心。“我就要和你分离了,玛丽安,”她说,“所以我要尽可能多和你待在一块儿。”

他们将在利默里奇村教堂举行婚礼;谢天谢地,邻近的人一个也不准备邀请来参加典礼。我们家老朋友阿诺德先生是唯一的客人,他将从波尔斯迪安赶来,代女方做劳娜的主婚人;劳娜的叔父身体太弱,现在这样严寒天气不敢出门。如果我不曾下定决心,要从今天起只看到我们前途的光明面,那么,逢到劳娜一生中这个最重要的时刻,看到没有一个男性亲属参加婚礼这种凄凉情景,我是会对她的未来感到非常忧郁和非常担心的。然而,我已排除一切忧郁与疑虑,也就是说,我不再把这一切写在我日记里了。

珀西瓦尔爵士明天到。他曾经表示,如果我们要按严格的礼法接待他,他就准备写信给我们村里的牧师,请让他婚前在利默里奇村短暂的时期内借住区教长的房子。考虑到目前的情况,费尔利先生和我都认为,我们根本无需拘守那些繁文缛节。在我们这一带荒野地方,在我们这所屋广人稀的住宅里,我们尽可不必计较其他地方人墨守的那些无聊的俗套。于是我去信给珀西瓦尔爵士,感谢他礼貌周到的建议,请他仍像往常那样下榻于利默里奇庄园他从前住的屋子里。

十七日——他今天到了,看来显得有点儿疲倦和焦急,但谈笑时仍像情绪极好。他带来了一份珍贵的礼物——一些珠宝,劳娜接受时态度落落大方,而且,至少在外表上显得十分镇定。我只从一个地方看出她在这考验的时刻为保持面子而花了极大的气力,那就是她突然表示不愿意身边没有别人。她不肯像平时那样回到自己屋子里,仿佛害怕到那里去。今天午饭后,我上楼戴好围巾帽准备出去散步,她就自动地要跟我一起去;晚饭前,她又敞开了我们两间屋子当中那扇门,让我们可以在换衣服的时候谈话。“总得让我有一些事情做,”她说,“总得让我和什么人在一起。别让我转念头,我现在就要做到这一点,玛丽安,别让我转念头。”

她这一可悲的改变,反而增强了她对珀西瓦尔爵士的吸引力。我看得出,他把这一切都往好里想。她脸上泛开了病态的红晕,眼中闪出了病态的光芒,而他却高兴地认为她又变得像从前一样美丽和精神了。今天晚餐时,她谈起话来又高兴又随便,但却显得那么虚伪,那么惊人地一反常态,我见了只想阻止她别往下说,只想带着她走开。珀西瓦尔爵士那份快乐和惊讶是无法形容的。我注意到,他刚来时那副焦虑的神情完全消失了;我甚至觉得他比他实际年龄整整年轻了十岁。

毫无疑问(然而由于一种莫名其妙的偏见,我以前竟然没注意到),毫无疑问,劳娜的未婚夫是一位非常漂亮的男人。首先,端正的五官是仪容的优点,而他有的就是这样的五官。无论男女,炯炯有神的褐色眼睛都具有极大的吸引力,而他有的就是这样的眼睛。甚至他那秃顶,由于只秃了近前额的一部分,这反比没秃的更好,因为它使脑门子向上展阔,给面部平添了一种聪明的神气。举止从容大方,处处精神饱满,而且机敏,随和,健谈:这一切无疑都是优点,而这些优点他肯定都是具备的。吉尔摩先生不知道劳娜的隐情,又怎能对她的悔婚不感到惊讶呢?不论换了什么人,他也会和我们这位忠实的老友抱有同感啊。如果这时有人要我明确地指出珀西瓦尔爵士的-----------------------Page112

缺点,那我只能举出两个。一是他永远坐立不定和容易激动,这当然是由于精力异常旺盛的原故。二是他对仆人说话时非常急促暴躁,这大概也只是一种不好的习惯而已。不,我不能否认,也不愿否认珀西瓦尔爵士是非常漂亮、非常知趣的。瞧我终于写下了这一句!我很高兴,这说明我对他存的那点芥蒂已经消释了。

十八日——今天早晨感到消沉郁闷,于是由魏茜太太陪着劳娜,中午我独自出去很快地散散步,我近来很久没有这样散步了。我走的是荒原上通托德家角的那条干燥空阔的路。刚走了半小时,我非常惊讶,看见珀西瓦尔爵士正从农庄那面向我走来。他挥动着手杖走得很快,仍像往常那样扬起了头,猎衣迎风敞开着。我们刚彼此走近跟前,他没等我提问就抢着告诉我,说他曾去农庄上打听,托德先生和夫人在他上次来利默里奇后可曾获得安妮·凯瑟里克的消息。

“您肯定是听说他们没得到什么消息吧?”我问。

“毫无消息,”他回答。“我非常担心咱们此后再也打听不出她的下落了。您可知道,”他接下去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那位画家,那位哈特赖特先生,还能为我们提供一些情报吗?”

“他自从离开坎伯兰,就再没有看见她,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我回答。

“多么遗憾”,珀西瓦尔爵士说这话时像是表示失望,但是,说也奇怪,同时又好像露出宽慰的神情。“很难说这个可怜的女人没遭到不幸的事。我已经竭尽全力,想让她重新受到她迫切需要的照顾,可是,没用嘛,这真叫人感到说不出的烦恼。”

这时他真的显得很烦恼。我宽慰了他几句,然后,在归途中,我们谈到其他的事。我这次在荒原里和他偶然相遇,不是又发现了他的一个优良品质吗?在结婚前夕,本来可以陪着劳娜,那该是有趣得多,他却这样关心安妮·凯瑟里克,一路赶到托德家角去打听她的下落,这不正说明他多么不顾及自己只体贴别人吗?想到他做这些事只可能是出于慈善的动机,这就说明他心地特别忠厚,值得我们高度赞扬。可不是,我除了高度赞扬他,还有什么说的呢?

十九日——珀西瓦尔爵士的优良品质真是多得叫你发掘不尽。

今天我试探着和他商量,说等他们回到英国后,我想和劳娜住在一起。我刚在这方面露出了一点意思,他就亲切地拉住我的手,说我这一建议正是他本人急于要向我提出的。他十分恳切地希望最好能有我去陪伴他的妻子;他请我相信,如果我肯像劳娜婚前那样跟她住在一起,那对他将是莫大的恩惠。

见他这样热情照顾我和劳娜,我就代表我们俩向他致谢,然后,我和他谈到新婚旅行的事,谈到将在罗马给劳娜介绍的英国朋友。他列举了今年冬天可能在国外遇到的一些友好。据我记得,他们都是英国人,其中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福斯科伯爵。

听到了伯爵的名字,并且知道伯爵夫妇可能在大陆上会见新娘新郎,我首次想到劳娜的婚事会带来显然是很好的影响。它可能愈合一家人一度不和留下的创伤。直到现在,由于极端恼恨已故的费尔利先生处理遗产不当,福斯科夫人仍旧不肯承认自己是劳娜的姑母。但是这一来她不能再赌气了。既然珀西瓦尔爵士和福斯科伯爵是多年的知交,他们的妻子就必须以礼相见。

福斯科夫人没出阁前是我见到的一个最不讲理的妇女,她喜怒无常,遇事挑剔,虚荣到了荒谬可笑的程度。如果她丈夫能把她管教好了,那么我们全家人都要感谢他,我首先要感谢他。

我非常想认识这位伯爵。由于他是劳娜的丈夫最要好的朋友,我就对他十分感兴趣。劳娜和我以前都没见过他。有关他的事我只知道以下两点:许多年前,在罗马三圣山教堂的台阶上,有人企图抢劫和刺杀珀西瓦尔爵士,当时已经砍伤他的手,正要一刀刺进他的胸膛,就在那危险关头,多亏伯爵偶然来到,救他脱了险。我还记得,已故的费尔利先生无理反对他妹妹的婚事,伯爵曾就此事写给他一封措词极为委婉得体的信,但是,说来也惭愧,后来费尔利先生竟没给他答复。以上是我对珀西瓦尔爵士的这位朋友所了解的一切。我不知道,他会来英国吗?我不知道,我会喜欢他这个人吗?

我这里写着写着就陷入空想。让我回到清醒的现实中吧。可以肯定地说一句,珀西瓦尔爵士答应我这种非分的要求,允许我和他妻子住在一起,这不仅是出于一片好心,而且几乎是充满深情。我相信,只要我能够维持开始时的关系,以后劳娜的丈夫是不会对我不满的。我前面已经说过,他仪容俊美,讨人喜欢,对身世不幸的人满怀同情,对我表示好感。说真的,我几乎完全改变了原先的态度,已经成了珀西瓦尔爵士最要好的朋友。

二十日——我恨珀西瓦尔爵士!我全部否定了他好看的外表。我认为他明明是一个脾气暴躁、惹人厌恶、完全缺乏善意与同情的人。昨晚新夫妇的名片送到了。劳娜打开包裹,首次看见卡片上印的她将来的姓名。珀西瓦尔爵士狎昵地够过了她的肩头去瞧那名片,看到它上面已经把“费尔利小姐”改为“格莱德夫人”,就露出十分讨厌的得意微笑,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什么。我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话(劳娜后来不肯对我讲),但是,当时我只见她脸色变得惨白,我以为她就要晕倒了。他不去理会她的脸变了色:他显得那么冷酷无情,根本没注意到他说的话给她带来了痛苦。一刹那间,我以前对他的一切反感又涌上心头,此后久久不能消散。这一来我对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武断,偏见也更加深了。我的态度可以归结为三个字(这几个字我写时一挥而就!),这三个字是:我恨他!

二十一日——是不是在这些令人担心的日子里,种种焦心的事终于使我感到有点心绪不宁呢?前些日子,我还那样口气轻松地记着日记,天知道,写出了那些并非出自衷肠的话,现在再回过去看日记里写的,我真感到惊奇。

也许,最近一星期来,劳娜那种强烈的激动感染了我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狂热消逝后,我自然会有一种极其奇特的心情。从昨晚起,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到一个念头,希望还会发生一桩意外事故,最后阻止这件婚事。瞧我怎么会这样想入非非?这是间接由于我为劳娜的将来担心吗?或者,是由于婚期一天天临近,珀西瓦尔爵士越来越坐立不安,更加容易动怒,而我肯定注意到了这一切,于是就不知不觉地存有这样的想法呢?我无法解释。我只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肯定是妇女在这种情况下最荒诞的想法吧?),然而,无论如何分析,我怎么也不能找出它的原因。

最后的这一天只使人感到混乱和苦恼。我还有什么心思去记日记呢?然而,我必须记日记。无论做什么事,总比被忧郁的思想纠缠着更好。

慈祥的魏茜太太,近来太不被人注意,已被我们忘怀,她自己没想到今儿一早就扰乱了大家的情绪。几个月来,她一直在偷着给她心爱的学生结一-----------------------Page114

①条防寒的设得兰围巾——真想不到,像她这样年龄和习惯的妇女,竟能做出这样美丽的活计。礼物今天早晨拿出来了;这位自从劳娜幼年丧母后就一直怜爱她的老友和监护人,得意地把围巾披在她肩上,可怜的多情的劳娜,完全被感动得无法自持了。我还没来得及把她们俩安慰好,甚至没来得及擦干自己的眼泪,费尔利先生已经派人来唤我;为了举行婚礼的那一天能让他保持安静,他向我唠唠叨叨地数说了一大串他作出的安排。

“亲爱的劳娜”将接受他的贺礼——那是一只怪难看的戒指,上面嵌的不是什么宝石,而是她亲爱的叔父的头发,里边用法文镌有一句干巴巴的格言,赞美融洽的感情与永恒的友谊;“亲爱的劳娜”必须立刻从我手中接受这件情意深厚的礼物,这样,在她去见费尔利先生之前,可以有充份的时间恢复镇静。“亲爱的劳娜”将在那天傍晚和他进行短时间会晤,最好是不要情感激动。“亲爱的劳娜”第二天早晨将穿好她的结婚礼服再度和他进行短时间会晤,最好也不要情感激动。“亲爱的劳娜”将在临行前第三次见他一面,但是不必说出她是什么时候走,也不要流泪,以免惹他伤心——“亲爱的玛丽安,为了怜惜他,为了表示最亲切,最能体贴自家人,最能娴静可爱地克制自己,千万不要流泪!”看到费尔利先生这种卑鄙可耻的自私表现,我大为愤怒,要不是因为阿诺德先生从波尔斯迪安来到,需要我下楼去张罗一些事,我准会用他生平从未听过的最严酷粗野的话刺激他一下。

以后那一整天是无法形容的。我相信,一家人谁也不真正知道那一天是怎样度过的。琐碎的事纷至沓来,全都汇聚到一起,把大家都给闹昏了。一些衣服被忘记了,这时候又送来了;一些箱子,有的要捆扎,有的要打开,有的要重新捆扎;礼物有的是从远地寄到的,有的是从附近送来的;送礼的朋友有的是地位高贵的,有的是身份卑微的。我们都不必要地忙乱着;都紧张地期待着明天。珀西瓦尔爵士现在尤其是坐立不安,停留在一个地方的时间总不超过五分钟。他那急促的咳嗽更加困扰着他。他整天里跑出跑进,而且好像突然变得十分好奇,对那些为了一些小事来到庄园里的陌生人也要盘问几句。除了上述的纷扰,劳娜和我还时刻想到我们明天就要分离;再有那种扰人的恐惧,我们虽然谁都不肯表示出来,但随时都被它纠缠着,老是想到这件可恨的婚事可能已为她的一生铸成不可补救的大错,给我带来无法宽解的悲哀。我们多年来一向是亲密无间的,但现在第一次几乎是故意避而不看对方的脸;我们一致同意,整个傍晚不单独谈话。我不能再往下写了,不管将来还会有什么悲哀的遭遇,我总要把这个十二月二十一日看作是一生中最不愉快、最为愁苦的一天。

时间早已过午夜,我独个儿在自己屋子里记日记;我刚回来,方才我偷偷地去看了一次劳娜,她睡在从小就一直睡的那张精致的白漆小床上。

她躺在那里,没察觉我在看她——她是那样安详,比我所能期望的更为安详,但是并未睡着。借着通宵点燃的蜡烛的微光,我看见她眼睛半闭着:睫毛间留有闪亮的泪痕。我的小纪念物(只有那么一枚胸针)放在她床前的桌上,旁边摆的是她的祈祷书和她去任何地方都随身携带的父亲的小像。我等了一会儿,从她床头的枕后俯看下去,她睡在下面,一只手臂放在雪白的被单上,那么安稳,那么舒坦地呼吸着,连睡衣的褶边都一动不动——我等在那里望着她,记得以前曾无数次看见她这样睡着,想到以后再看不到她这①用苏格兰北面设得兰群岛出产的羊毛线编结的围巾。——译者注-----------------------Page115

样了,然后悄悄地回到我屋子里。我心爱的呀!虽然你是这么富有,这么美丽,然而,你连一个朋友也没有啊!唯一情愿为你献出自己宝贵生命的那个人如今不在了;这样一个风涛险恶的夜里,他正在可怕的大海上被巨浪颠簸着。你现在身边还有谁呢?没有父亲,没有兄长,没有其他人,只有这样一个无能为力、毫无用途的妇女在写这些悲伤的日记,在你近旁等候着天明,怀着无法减轻的悲哀、无法消释的疑虑。哦,她明天将把多么大的希望寄托在那个人身上啊!万一他辜负了她的希望呢;万一他欺侮她呢!

十二月二十二日七点钟——这是一个嘈杂混乱的早晨。她刚起身,显得比昨天更安详和镇静,时间已经到了。

十点钟——她装扮好了。我们彼此吻别,互相保证不要气馁。我到自己房间里去了一会儿。一阵思想混乱,我只觉得脑海里仍旧萦绕着那个离奇的念头,希望还会发生一件意外事故,阻止这件婚事。是不是他的脑海里也萦绕着这个念头呢?我从窗里看见,他在门口几辆马车当中心神不安地走来走去。——瞧我怎么会写出这样愚蠢的话!婚事已成定局。再过不到半小时,我们就要去教堂了。

十一点钟——一切都完了。他们结婚了。

下午三点钟——他们走了!我哭得被泪水迷住了眼睛——我再也写不下去了……

〔故事的第一个时期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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