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一章中所讲述的很多事都是亨利·B·诺萨普和其他人后来告诉我的。
巴斯写给佩里和帕克的那封信是在1852年8月15日从马克斯维尔的邮局寄出的,两位先生收到这封信的时间是9月上旬。当时,安妮刚刚搬到沃伦县的格伦斯福尔斯。她在卡彭特酒店的厨房掌勺,不干活的时候一直跟孩子们住在一起。
佩里先生和帕克先生一收到那封信就立刻转寄给了安妮。孩子们读了信之后激动万分,马上去仙蒂山找到了亨利·B·诺萨普,请求他的帮助。
诺萨普先生仔细研究了一番之后,确认纽约州的法律中有一条关于恢复奴隶之自由身份的法令。这条法令是1840年5月14日通过的,标题是《有效保护本州公民免遭绑架或沦为奴隶之法令》。根据这条法令,州长一旦获悉充分的信息,表明本州之任何公民或住民被他人通过不法手段拘于其他州或美国的其他领土范围内并沦为奴隶,或者因为其肤色或根据其他任何法律而被定性为奴隶的,州长应采取其认为必要的措施解救该公民或住民,使其恢复自由身份;为达成该目的,州长有权委派并聘用一名代理人,授予该名代理人足够的资质并给予其足够的指示,促使其完成获委派之任务。该名代理人需搜集合理且足够的证据,证明该公民或住民的自由身份,并采取其他必要的行动(包括开展实地调查及启动法律程序等)促使该公民或住民返回本州。在前述行动中产生的所有开支和费用均由财政部拨款。(参见附录一)
根据这条法令,首先需要做的是向州长提供足够的信息证明以下两点:首先,我是纽约州的自由公民;其次,我被他人通过不法手段贩卖为奴。 诺萨普先生当时手头恰好有几件特别紧急的工作,所以到12月才动身。12月14日,他离开仙蒂山前往华盛顿。路易斯安那州的国会参议员皮埃尔·苏尔阁下、作战部长康拉德阁下和美国最高法院的纳尔逊法官在了解了诺萨普先生的任务并仔细审阅了请愿书和宣誓书的核证副本后,都表示非常重视这件事,一定会给予最大程度的协助。
尤其是苏尔阁下,他特别关注这件事,并非常坚定地表示,路易斯安那州的每一个种植园主都有不可推卸的职责,一定要确保我早日恢复自由;他相信,每一个有正义感的联邦公民都会为了我的利益挺身而出。诺萨普先生在得到了这些宝贵的亲笔信之后,先回到巴尔的摩,然后去了匹兹堡。他原先的计划是直接去新奥尔良,华盛顿的友人也是这么建议他的,大家都觉得应该直接去新奥尔良调查一下。结果,如有神助一般,诺萨普先生在到达雷德河口的时候突然改变了主意。要是他当时真的直接去了新奥尔良,那他就不会碰到巴斯,我也不会那么顺利地被解救出来。
他在雷德河口搭上了当天的 “谁是普莱特?”
鲍勃赶紧摘下帽子,指着我说,“他就是普莱特,老爷。”
我很纳闷,不知道那位先生会有什么事情要找我。我盯着他,直到他走到我的面前。我在这里已经十年了,远近各处的种植园主我差不多都见过。但我不记得我见过那位先生,肯定是个从别处来的陌生人。
“你叫普莱特,是吗?”他问我。
“是的,老爷。”我回答道。
他指了指站在几步开外的诺萨普先生,然后问我:“你认识那位先生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下,当我的目光落到那人的脸上时,脑海中瞬间涌现出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安妮、我亲爱的孩子们、我那已经过世的父亲;童年和年轻时的记忆也排山倒海地涌来——那些亲人朋友,那些快乐时光。记忆不断涌现、不断消失,就像影子一样在我眼前晃过。突然,一个清晰的记忆定格,我认出了那位先生!我激动地高举起双臂,用发自肺腑的声音高呼了起来:
“亨利·B·诺萨普!上帝啊!谢天谢地!”
于是,我马上就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我知道自由已近在咫尺。我正准备跑向诺萨普先生,司法官却拦住了我。
“等一下,”他说,“除了普莱特,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我的真名叫所罗门·诺萨普,老爷。”我立刻回答道。
“你有家室吗?”
“有,我有妻子,还有三个孩子。”
“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伊丽莎白、玛格丽特和阿朗佐。”
“你妻子在结婚前叫什么名字?”
“安妮·汉普顿。”
“你的主婚人是谁?”
“爱德华堡的蒂莫西·埃迪。”
“这位先生住在哪里?”他指了指一直站在原地的诺萨普先生。
“他住在纽约州华盛顿县的仙蒂山。”
他还准备问别的问题,但我实在激动得不能自已。我推开了他,一下子跑到诺萨普先生跟前,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我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索尔,”他终于开口了,“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我想开口说话,但一下子哽咽了,双手颤抖不已,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其他的奴隶都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震惊得合不拢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整整十年了,我每天跟他们一起下地劳作、一起回屋休息、一起忍受折磨、一起吃着最粗糙的食物、一起流下最心酸的泪水、一起分享着少之又少的幸福时光。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知道我的真实姓名,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们对我,从来都未曾有过丝毫的怀疑。
我一直紧握着诺萨普先生的双手,久久没有说话。我望着他,突然心里很害怕,我怕这只是一场梦,醒来发现一切都是幻影。
“把你的麻袋取下来吧,”诺萨普先生沉默了良久之后说,“以后你再也不用摘棉花了。来吧,跟我们去见见你那位老爷。”
我走在他和司法官中间,一起走向大宅。走了好几步之后,我终于不再哽咽,可以开口说话了。我问诺萨普先生,我的家人都还活着吗?他告诉我,他前不久刚见过安妮和两个女儿,她们都很好,阿朗佐也很好;但是,我再也见不到我的母亲了。突如其来的激动过后,我开始觉得浑身无力,走路都走不稳了,司法官一直扶着我。我们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埃普斯正在和马车夫说话。那位年轻的马车夫真是个靠得住的小伙子,埃普斯一再逼问他,但他始终没透露半点消息。他看到了我们三个人,也跟老亚伯拉罕和鲍勃一样,一脸困惑。
他跟司法官握了握手,然后跟诺萨普先生互相认识了一下,就邀请他们进屋,然后命令我去搬点柴来。我的心情还没有平复下来,双手几乎连斧头都快握不住了,劈了好久才勉强劈够了一捧柴。我抱着柴火走进大宅的时候,看到桌上摊满了纸,诺萨普先生正拿着一份在读。我故意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根柴都放整齐,希望能在那里多逗留一会儿。我听到诺萨普先生读的那份文件里不断重复着“这位所罗门·诺萨普”、“起誓并陈述”、“纽约州的自由公民”等等,埃普斯夫妇显然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我把每一根柴都摆好了,不能再继续留在屋里了。我正准备转身离开,埃普斯突然问我:
“普莱特,你认识这位先生吗?”
“认识,老爷。我认识他几十年了。”
“他住在哪里?”
“他住在纽约。”
“你以前也住在纽约?”
“是的,老爷。我在纽约出生,也在纽约长大。”
“那你真的是个自由人啊,你这个该死的黑鬼!”他咆哮道,“我当初买下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埃普斯老爷,”我沉着地回答着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惧怕他,“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我曾经告诉别人,我告诉过当初绑架我的那些人,但他们差点打死我。”
“有人帮你写了封信,是吧?是谁?”他厉声问我,但我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是谁帮你写的信?”他又问。
“或许是我自己写的。”我回答道。
“你不可能半夜溜去马克斯维尔寄信,天亮之前赶不回来的。”
他一再逼问,但我始终没有回答。他恶狠狠地咒骂着帮我写信的人,发誓一定要把他揪出来,往死里抽他。他气疯了,这一封信就让他损失了一大笔财产,他恨不得当场打死写信的人。他告诉诺萨普先生,要是提前收到风声,他一定会把我藏到沼泽地里去,让全世界的人都找不到我,休想把我带回纽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