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由于心情迫切而又闲得无聊,部分由于有一种总会有人在那儿等着的预感,尼可拉斯·伊斯特尔于上午8点半钟,通过没有上锁的法院大楼后门,走上很少有人使用的后楼梯,偷偷溜进了法庭后面那个狭窄的走廊。由于县里的机关大多在8点钟开门,这时已经可以听到从下面一楼传来的脚步声和讲话声。但二楼却很安静。他从门缝朝法庭里面窥视,发现里面空无人影。不过公文皮包已经散乱地放在桌上,律师们或许就在后面煮咖啡的机器附近,说着笑话,等待投入战斗。
这个地方他了如指掌。3个星期前,就在收到要他履行陪审员义务的那张宝贵通知的 最后这两条指示实在有点儿稀奇古怪。但尼可位斯了解东德州一件烟草案件的详情细节,当时开庭才刚刚一星期,便发现有神秘人物在那座小镇上鬼鬼祟祟地活动,用巨额金钱收买陪审员亲属,于是刚开始不久的审讯立即告吹。警方还没有来得及动手,那几个神秘人物早已溜之大吉,因而以后一直没有弄清他们是为原告还是被告效力。不过双方都向对方提出了激烈的指控,但头脑比较冷静的人都认为,那是烟草公司干的活,陪审团似乎也持同样的看法,而且当法庭宣布审判无效时,被告一方真是兴高采烈。
尼可拉斯尽管无法证明,但他确信:躲在幕后操纵那次贿赂活动的就是这个兰金·费奇。而且他还相信费奇马上就会动手,在他的这批新朋友身上动点脑筋做点手脚。
他在列满了法官指示的文件下方签上名,把它搁在桌子上。走廊上传来讲话的声音,那是露·戴尔在欢迎另一位陪审员。随即听见砰的一声。陪审员室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霍尔曼·格里姆斯先生一边用手杖探路,一边跨了进来。他的太太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她并没有搀他扶他,而只是观察这个房间,同时低声向他描述室内的情况。
“长方形,25×15英尺。你前后为长,左右为宽。中间是一张纵向放置的长桌桌子,周围是座椅,最近的一张座椅离你有8英尺。”他站住脚跟一动也不动地听她描述,只有头在随着她所说的方向转动。露·戴尔双手贴着臀部,站在格里姆斯太太身后,心急火燎地直想赶快让这位盲人尝到她的松饼。
尼可拉斯向前走了几步,作了自我介绍。他抓住霍尔曼伸过来的手,两人寒暄了一番。他招呼过格里姆斯太太之后,便把霍尔曼领到食品和咖啡前为他倒了一杯咖啡,替他加了糖和奶,并且向他介绍了糖纳子和松饼。对于露·戴尔,是一次先发制人的突然袭击,她还在门口转悠呢!不过,霍尔曼并不饿。
“我亲爱的叔叔也是一位盲人。”尼可拉斯对三位听众说,“如果在审讯期间,你能让我照料的话,我将认为是一种荣幸。”
“我完全可以处理自己的事务。”霍尔曼有点儿气愤地说道。但他的太太却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朝尼可拉斯挤挤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能照料自己,”尼可拉斯说道,“不过有很多琐碎的小事,我还是可以帮点儿忙的。”
“谢谢。”他想了几秒钟,然后说道。
“谢谢你啦,先生。”他太太说。
“我就在外面走廊上。你们需要什么就叫一声,”露·戴尔说,“我什么时候来接他?”格里姆斯太太问道。
“5点。要是提前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的。”露·戴尔连珠炮似的把话刚刚说完,人已到了门外,门也已经随手关上。
霍尔曼带着墨镜,棕色的头发长得厚厚实实,搽得油光发亮,里面几乎找不到几根白发。
“有一点儿文字工作得做一下。”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尼可拉斯说,“请在你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我来把它读一遍。”霍尔曼摸着桌子,放下手中的咖啡,又摸住一把椅子。他用手指触摸着椅子的轮廓,弄清了方向后一屁股坐下。尼可拉斯拿过一张法官的指示书开始轻声朗读。
为挑选陪审团花了那么一大笔金钱之后,扮演事后者葛亮更是毫不费力了。人人都有自己的高见。被告方面的专家们为能挑出这样一个优秀的陪审团而相互大声道贺,但他们彼此间的吹捧和扭泥作态,主要却是表演给整日整夜忙忙碌碌的那些律师们欣赏的。就凯布尔本人而言,他曾见过比这更糟的陪审团,也曾见过比这更为友好的陪审团。早在许多年以前,他就已经明白,要想准确地预测陪审团的行为实际上是不可能的。费奇是高兴的,但高兴的程度并未超出他自己允许的范围,而且也并不妨碍他像往常一徉对什么事都狂吠乱叫,大喊大嚷。陪审团里有4根烟枪。费奇虽然没有和谁谈过,但他坚持这样一种观点:湾区有许多脱衣舞俱乐部和赌场,而且又靠近新奥尔良,是个值得住上一阵的好地方。因为,它容忍邪恶。
在大街的另一边,温德尔·罗尔和他的原告律师团,此时也在对陪审团的组成大表满意。特别令他们高兴的是,居然出乎预料地挑上了霍尔曼·格里姆斯瞎子当上陪审员,这可是破天荒 他们将证明是香烟引起了肺癌。或者更精确地说,死者雅各布·伍德这个大好人,在吸烟吸了将近30年后患了肺癌。是香烟杀害了他,罗尔一边拔着下巴底下的一根白色胡须,一边神情严肃地说。他的话说得干脆而又精确,语调抑扬顿挫,能产生他希望产生的那种戏剧性效果。
罗尔是个演员,一个技巧熟练的演员。他那歪歪扭扭的领结,那一嘴咯咯作响的假牙,以及那套无法匹配的服装,都只不过是为了赢得普通人更多的喜爱而已。他决非是完美无缺的。让穿着毫无瑕疵的深色衣服、打着丝质领带的被告律师们,去对陪审员颐指气使大声苛责吧,但罗尔决不会这样干。因为他们是他的人。
不过,他们到底准备如何来证明香烟导致肺癌呢?证据多的是,真的。首先,他们将请来一些当地最最杰出的癌症专家和研究人员。是的,这些大人物目前正在来比洛克西的途中,他们到达本庭后将用毫不含糊的语言和山一样高的统计数字,向陪审团解释清楚香烟确实会引起癌症。
然后原告将把曾经在这家烟草公司工作过的几个人,提供给陪审团。罗尔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这个想法,脸上早已布满邪恶的微笑了。穿脏了的衣服总得晾一晾嘛,要晾就在这个法庭上晾。确凿的罪证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总而言之,原告方面将证明吸烟导致肺癌,因为香烟中含有天然致癌物、杀虫剂、放射性粒子和石棉状纤维。
到了这时,法庭里谁也不会怀疑温德尔·罗尔了。他不仅可以证明香烟致癌,而且证明起来头头是道,不费吹灰之力。他停顿了一下,用10个短而肥的指头整了整领结,然后又看了一下笔记,便开始非常严肃地谈起死者雅各布·伍德。雅各布是个慈祥的父亲和负责的丈夫。他对家庭一往情深,工作一贯努力苦干。他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又是所属教堂棒球队队员,而且还是个退伍的老兵。他从少年时期就开始抽烟,因为他和当时的所有人一祥,并不知道吸烟的危险。已经当了祖父。等等。
罗尔有一会儿显得过于夸张,但他似乎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立即在遭受损害的地方迅速贴了一块药膏。这次审判意义重大,他说,意义非常重大。原告希望获得,并且肯定会明确要求获得大量的赔偿金。不仅是赔偿实际损害——亦即因雅各布·伍德去世而遭受的经济损失,外加其家庭由于失去他的爱和感情而遭受的损失,而且被告还必须支付惩罚性损害赔偿。
一提到惩罚性损害赔偿,罗尔就开始跑题,有好几次讲着讲着就不知所云。多数陪审员显然认为,有可能获得巨额赔偿裁决这一前景,使他忘乎所以,言不及义了
哈金法官曾以书面指示的形式,同意双方的开庭陈述可以长达1小时。但他也曾以书面指示的形式警告双方不要超过这1小时,否则他将立即予以打断。罗尔虽然和其他律师一样,十分厌恶法官们的大劈大砍,但他更明白还是不和法官大人的时钟找麻烦为妙。他用50分钟就结束了自己的陈述,这里面还包括庄严吁请法庭伸张正义,感谢陪审员们那样专心一致地听他陈词。最后他微微一笑,咬了咬口中的假牙,随即回到位子上坐下。
在椅子上干坐50分钟而又不讲一句话,不做一个宝贵的小动作,你真会觉得这50分钟比多少个小时还要悠长。哈金法官对此有切身的感受,因而下令休庭一刻钟,然后再由被告作开庭陈述不到30分钟,道伍德·凯布尔就已结束了他的陈述。他冷静地经过深思熟虑地向陪审员们保证,派恩克斯公司有自己的专家,它的科学家和研究人员将用清楚易懂的语言向大家作出解释,实际上香烟并不会引发肺癌。不出所料,陪审员们对此表示怀疑,凯布尔没有正面作答,只是请求大家不急不躁,不抱成见。他讲话时不用讲稿,一边讲话一边注视着陪审员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后,便悄悄抬起头来在第二排移动了一遍,每看一次他都可以瞧见好奇的凝视表情。他的声音和目光几乎能使人入睡,但却是真诚的。你希望自己能够相信他。